暖阁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
李嗣炎静静地看着皇后,对方眼中真切的恳求,那是母亲对子女的维护,是妻子对家庭和睦的期盼。
他理解,甚至有些感动,但也仅止于此。
他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祖喜熟悉帝王疏离。
“皇后,你认为,承业此举,是操之过急,是伤害手足?”
郑祖喜心头一跳,迎上皇帝的目光,突然让她感到巨大压力。
“臣妾……臣妾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更和缓些……”
李嗣炎唇边翘起冷峭,“如何和缓?等到他们羽翼丰满,各自结交朝臣,暗蓄势力,将兄弟情谊与权力野心纠缠得难分难解时,再来说‘分封’?
那时,怕是就不是‘寒心’,而是要见血了!”
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郑祖喜的心湖。
“祖喜,你心疼儿子,我明白。但你要清楚,承业将来要继承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我耗尽心血,征战半生打下来的,这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庞大帝国!”
李嗣炎眼神锐利无比,这一刻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他一手缔造的万里疆域。
“它的北疆抵着冰原,与一个正在崛起的北方巨人隔江对峙,它的南方是星罗棋布的群岛和古老王国,人心未附。
它的东方是无尽的大洋,西夷的炮舰已然逼近!它的内部有新附之民,有旧有之族,有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也有固守陈规的既得利益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皇后,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这样一个帝国,它的继承人,如果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能压服。
如果连在家族内部树立权威,明确秩序都做不到,只会一味讲究什么‘和缓’、‘情分’,你叫朕,如何放心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中?”
他猛地转身,望向脸色微微发白的郑祖喜:“难道要他做个‘仁厚’的傀儡,将来被权臣架空,被兄弟掣肘,甚至被外敌欺凌,让朕大半辈子的心血,二世而亡吗?!”
“二世而亡”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郑祖喜耳边。
她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皇帝,用如此重的语气,谈论太子,谈论未来。那话语中的冷酷让她心惊。
李嗣炎看着皇后失态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太重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那股迫人的帝王威压,稍稍收敛。
他走回御案后隔着桌案,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语气坚定:“喜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他们兄弟阋墙,怕天家骨肉相残,朕也怕。
我不是唐玄宗,也不是朱元璋,正因如此,我才要在苗头未起之时,就立下规矩,明确尊卑!”
“让承业去处理这件事,是朕的意思。”他坦然道。
“这是他身为储君,必须上的一课,他需要在兄弟间,建立属于太子的权威,需要学会平衡、驾驭,甚至必要时,压制其他皇子的野心。
南洋就藩是一个开始,一个测试,也是一个导向。
朕要看看,他会怎么做,怀民他们会怎么应,天然他们又会如何选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是深沉的疲惫与期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江山太大,未来的风浪太急。朕不能永远护着他,有些事,有些手段,他必须懂,必须会,甚至必须狠得下心。
这不是无情,这是帝王的责任,对李家的责任,对天下万千子民的责任。”
郑祖喜呆呆地坐在那里,皇帝的话语像冰水,浇熄了她心中因母爱而焦灼的火焰。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丈夫肩上担子的真正重量,也低估了这条通往至高权柄的道路,所需要的代价。
暖阁内陷入死寂,帝后之间隔着烛光,也隔着那道名为“江山”的壁垒。
良久,郑祖喜艰难起身,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维持着皇后的仪态。
她向着皇帝深深一福,声音干涩:“陛下……深谋远虑,是臣妾……妇人之见,短浅了。”
李嗣炎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心中蓦地一软,涌起一阵愧疚。
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眼前的人,是他共历风雨的妻子,是他三个嫡子的母亲。
李嗣炎绕过御案,走到皇后面前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双臂,不让其继续行礼。
“喜儿,你别多想,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母亲,心疼孩子是天经地义,是朕……话说重了。”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郑祖喜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将额头抵在丈夫坚实的肩头,闭上眼睛。
“朕相信承业,那孩子看着温和,却心有乾坤,你看他今日应对怀民,不是做得很好吗?
有分寸,有格局,也有手腕。你要对他有信心。他是我们的长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血。他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我失望。”李嗣炎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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