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意思很明白,谁要是带头坏了东南的大局,往后在江南地界,生意就别想做了。”
这番几乎是警告的话,让周围几个小商人脸色煞白。
便在此时,交易大厅门口一阵骚动,只见几位身着绸缎长袍,气度不凡的老者,在家丁仆役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认识的人立刻低呼:“是‘裕泰丰’的沈老爷子!”
“还有‘天成’米行的胡东家!”
“他们怎么来了?”
这几位,正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坐地富豪,产业虽不如那些海商巨贾庞大,但在本地商界影响力不小。
他们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沈老爷子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同仁,老夫沈庆之,与几位老友,今日前来,非为购这债契。”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沈老爷子继续道,不疾不徐,声音传遍每个角落:“关中苦旱,朝廷欲兴水利,本是善政。然此工程浩大,闻需银数千万之巨,且首期款项,着落未明。
我东南商民,多年来诚信经营,薄有家资,皆来之不易,更关乎万千雇工、佃户之生计。
投资之道,首重稳妥,此债契虽有利息,然所筹之资,投向如此渺茫工程,风险实难测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柜台前犹豫的商人:“故老夫与胡兄等人商议,以为此债契风险过高,不宜重仓。我‘裕泰丰’及几位老友名下商号,今日……暂不认购。
亦劝诸位同仁,谨慎行事,莫要贪图小利,而置身家于险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几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死寂。
本地大佬的话,无异于在已经动摇的市场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沈老爷子虽未明说,但“风险过高”、“不宜重仓”、“暂不认购”,尤其是最后那句“劝诸位同仁谨慎”,几乎就是公开的抵制宣言!
以他在本地商界的声望,其杀伤力,远超任何私下传言。
“裕泰丰都不买……”
“沈老爷子都这么说了……”
“完了,这债契……”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那些原本还攥着银劵,心存侥幸的中小商人,脸上血色尽褪。
“快!快去把刚才买的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猛地炸开,不是涌向认购柜台,而是疯狂涌向刚刚设立,还无人问津的“注销与转让”柜台!
“退!我退!刚才买的一万不要了!”
“我的五千!快给我退了!”
“让开!我先来的!”
注销柜台前,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怒骂声响成一片。
几名吏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高喊:“债契已售,户部入账,概不退还!只能转让!只能转让!”
“转让?谁还要这晦气东西?!”有人哭嚎。
原本价值一百银圆一张的债契,在恐慌性的抛售下,价格直线跳水。
“九十五!九十五银圆我卖了!”
“九十!九十谁要?”
“八十!忍痛割爱!”
然而,在大型商会的抵制下,根本无人接盘。
所有人都在拼命,把手里的债契抛出去,哪怕亏本,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大商人,更是冷眼旁观,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辰时三刻,距离开售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交易大厅内已是一片狼藉,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水牌上,那原本“贰佰万银圆”的发行总额,认购数目最终停留在了三十一万五千银圆,便再也无人问津。
而实际成交并能稳住不被恐慌抛售的,经初步估算,恐怕连十万都不到。
更惨烈的是债契的市价,在恐慌性相互践踏中,已从票面一百银圆,跌到了不足六十银圆,现在是有价无市。
户部外派郎官,双手颤抖地写好了急报:“辰时开售,初踊跃,旋即遇冷。
富商巨贾皆观望,更有本地商绅公开倡言不购,引致恐慌抛售……迄今实售恐不足十万银圆,市价已崩……”
他有点写不下去了,这封急报送回户部,会引发太子党怎样的雷霆震怒。
交易所外,寒风依旧。
最初怀揣发财梦而来的人群,此刻如丧考妣,失魂落魄地散去。
只有少数像陈四友这样,新兴行业的开拓者,捏着那叠瞬间贬值近半的债契,望着阴沉的天空,满脸的茫然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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