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未时初,东宫书房。
窗门紧闭,灯烛高照,那封写着“三万银元”的南京急报,静静躺在紫檀书案上,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书房内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太子李承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下首,太子少傅韦经天,一身暗紫锦缎常服,腰束玉带,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不疾不徐地撇去浮沫,浅啜一口,仿佛那急报上写的是市井琐闻。
“东南商贾,果然惜地如命,沈家、徐家那几位,跳出来得倒是准时,看来王显那边的话递得很透。”他放下茶盏不骄不躁。
太子宾客贺镇岳眉头紧锁:“韦公,债劵已断,王显那‘首期自筹’的套子,我们接是不接?”
“接。”韦经天毫不犹豫,抬眼看向太子,目光深邃。
“不仅要接,还要让他们无话可说,殿下,江南诸公送来这份‘厚礼’,我们若不收反倒显得小气了。”
司经局洗马秦骁年轻气盛,语带愤然,“什么礼?这分明是断我等后路!”
韦经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冽:“秦洗马,在朝堂上,后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那几位以为抛过来一个难题,便能让我们进退失据,坐实殿下‘年少气盛、不谙实务’之名,他们算盘打得精,却算错了两件事。”
他起身负手,缓步至书房中央悬挂的巨幅《关中水利勘舆图》前,指尖虚点秦岭一线:“其一,他们只将此看作银钱博弈,却忘了陛下心中,关中始终是块心病。
陛下起于微末,岂愿见关中长久凋敝?其二,他们以为关陇世家,经过这些年打压早已人心涣散,不堪驱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内众位东宫属官、关中籍臣僚,字字清晰:“我们接自筹不是认输,是立旗。
要让天下人看见,是太子殿下在带着关中人自救,而江南,在袖手旁观,这首期款项便是试金石。
谁真心拥戴殿下,谁首鼠两端,谁空喊口号,一试便知。”
詹事府左庶子苏文远沉吟道:“韦公之意,是要借此整合关中?”
“不错。”韦经天颔首,走回座位,姿态从容。
“我稍后便上表,请辞太子少傅虚衔,以‘劝募钦差’身份,亲赴关中,总领捐输事宜。”
“韦公,这……”贺镇岳诧异。太子少傅乃清贵要职,岂能轻辞?
“以退为进。”韦经天神色淡然。
“臣离了金陵这是非之地,一则避开朝堂无谓口舌,专心为殿下筹措实利;二则,有些事,臣在关中做,比在朝中说更便宜。”
他略一顿,眼中闪过锐光,“三则,正好借此看看,陇西韦氏、京兆杜氏、扶风马氏、弘农杨氏……这些关陇世族,到底还有几分血性,几分眼光。
将来殿下无论是要迁都,还是要治政,心中都需有一本明白账。”
书房内静了一瞬。
众人皆非庸碌之辈,立刻品出这番话背后的狠辣,这不止是在应对江南刁难,更是借力打力,要将一场财政危机,转化为梳理内部力量的契机。
“至于银钱,”韦经天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陇西韦氏,我会书信家中,变卖长安、天水几处庄园、铺面,凑足三十万,以为倡率。
届时,京兆杜、扶风马几家,我会派人递话,他们若识趣,一家拿出十万、八万,不算难事。
贺大人可联络甘、凉旧部将门,多少是份心意。苏大人、秦大人负责联络关中在外行商,粗算下来,首期百万之数,应当可期。”
“百万?”太子洗马马德功仍有疑虑,“可那工程预算……”
“谁说百万就要去动秦岭?”韦经天打断他,目光落在地图上渭水一段。
“先治渭水。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建几处关键水闸、塘堰。这些工程,百万银元足以启动,且见效最快,能让关中百姓立刻见到水,见到希望。
民心一稳,后续再议穿岭引汉,阻力自小。届时,江南若再以‘靡费无度’攻讦,我们便可反问:百万之资,已见成效,若要根治,自需追加。
道理,便在殿下这边了。”
他看向太子坚定道:“殿下,江南想把‘自筹’做成绞索,我们便把它变成登高的阶梯,他们想用银钱压垮我们,我们便用这银钱,在关中为殿下扎下根基。
工役每推进一尺,殿下的威信便增一分,江南对朝政的把持,便被动摇一分。”
李承业缓缓颔首,这才是一地世家领袖该有的姿态,于惊涛骇浪中稳坐钓鱼台,于绝境死地中能辟出蹊径,将对手的每一次攻击,都化为己方布局的落子。
“那便依韦公所言。”李承业沉声道。
“韦公辞表,孤会慰留。但‘劝募水利捐输钦差’关防印信,即刻办理,三日后,韦公便启程赴陕。”
“臣,领命。”韦经天拱手,姿态沉稳从容。
就在众人心头稍定,开始商议具体细节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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