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炭火已彻底熄灭，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草木灰气息，混合着金疮药的清苦。
赵重山到底是醒了便难再入睡的人，纵然身上带伤，生物钟依旧让他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彻底清醒。他垂眸看着怀中依旧阖眼假寐的姜芷，她眼下的青黑在渐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显然并未真正沉睡。
他没有戳破，只是极轻地动了动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右臂，想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起身。
姜芷却立刻睁开了眼，眸中虽有倦色，却一片清明。“要起来吗？伤口怎么样？”她一边问，一边已撑起身子，伸手便要去探他左肩的绷带。
“无妨。”赵重山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一点小痛，不碍行动。”他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目光在她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姜芷摇摇头，哪里还能睡得着。她起身披上外衣，先去查看了安平。小家伙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踹开了一角被子，姜芷细心替他掖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因昨日惊吓和奔波而发热，这才稍稍安心。
她转身想去打水，却见赵重山已自行穿好了中衣，正用一只手有些别扭地系着衣带。左臂显然仍不敢大幅度活动，动作显得僵硬迟缓。
“我来。”姜芷快步上前，帮他系好衣带，又拿起那件昨日驿卒送来、已浆洗干净的半旧棉袍，伺候他穿上。过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他胸膛、背部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疤。不同于昨夜昏暗光线下的模糊感知，此刻在晨光中，那些疤痕的细节更加清晰刺目。
一道从右肩斜划至左肋的刀疤，颜色深褐，像一条扭曲的蜈蚣；心口附近那个圆形的、显然是箭簇留下的印记，边缘依旧清晰；还有数不清的、细碎的划伤和钝器击打留下的青淤色痕迹，层层叠叠，遍布在他紧实的肌理之上。
每一道，都是一段浴血的过往。
姜芷的动作慢了下来，系着衣带的手指微微蜷缩。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些疤……都是在边军时留下的吗？”
赵重山系腰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姜芷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整理着他的衣襟，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轻抿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知道不该追问，那是他刻意尘封、不愿多提的过去。可看着这些伤痕，想到他昨日新增的伤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想要了解他全部的渴望，驱使着她问出了口。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安平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姜芷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岔开话题时，赵重山低沉的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久远回忆的漠然，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部分是。”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一道较浅的划痕，“也有些，是后来走镖时添的。”
他走到桌边坐下，姜芷默默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粗糙的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十六岁入伍，去的便是北境朔风军。”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边，苦寒，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冬天。敌人是北狄狼骑，凶悍，来去如风。”
姜芷在他对面坐下，屏息静听。这是赵重山第一次，主动提起边军的事。
“刚去的时候，就是个新兵蛋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老兵冲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第一次上阵，看着身边的人被弯刀砍倒，肠子流了一地，吓得腿肚子转筋，差点尿裤子。是一个老火头兵，把我踹进了战壕，捡回条命。”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姜芷却能想象出那战场的惨烈和一个十六岁少年初临生死时的恐惧。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后来，杀的人多了，见的死人多了，也就麻木了。”赵重山继续道，眼神依旧空茫，“怕也没用，战场上，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慢慢地，混了点军功，从小兵升成了伍长，又当了队正。”
“那道长的，”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胸前那道狰狞的疤痕，“是守黑石堡的时候留下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三尺厚。北狄人围了堡子三个月，断粮断水。最后守不住了，只能突围。我带着一队人断后，被一个狄人百夫长盯上，拼了三刀，他砍中我，我也捅穿了他。算是……够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芷听得心惊肉跳。黑石堡，断后，雪深三尺，拼死搏杀……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尸山血海。
“那……心口这一处呢？”姜芷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道箭疤的位置，离心脏太近了。
赵重山沉默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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