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财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听雨轩”,关上了门。他需要换下这件湿了袍角的衣裳,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这场小小的意外。
沈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歉疚感激的笑容慢慢敛去,恢复了平静。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新换上来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轻轻颤了一下。
第一步接触,完成。自然,不突兀,留下了初步印象,甚至留下了“把柄”(那五两赔礼银子)和一个模糊的住址信息。对于陈有财这种多疑谨慎的人来说,一个无心的、略带笨拙的、急于弥补过错的中年妇人,远比一个刻意接近、目的不明的陌生人,威胁要小得多,也更容易在后续“偶遇”时,被放松警惕。
她知道,陈有财此刻一定在雅间里,一边换衣服,一边琢磨她。这就够了。种子已经埋下。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听雨轩”的门开了。陈有财已经换了一件颜色相近的袍子,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大堂,看到沈芷还坐在原处,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独自品茶。他脚步未停,带着小厮下了楼。
沈芷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冷静。
戏,开场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芷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同心食肆”的生意依旧红火,她每日在厨房与前堂忙碌,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招待着八方来客。只是在固定的几个时间段,她会“恰好”有一些私人的事务需要处理,比如去西城有名的绸缎庄“瑞福祥”看料子,去老字号的胭脂铺“香雪海”选水粉,或者去书局买几本时兴的话本。
而这些地点和时间,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与陈有财某些不那么隐秘、却又并非人人皆知的行程习惯,有着“偶然”的重叠。
第一次“偶遇”是在瑞福祥。沈芷正拿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仔细端详,与掌柜讨论着绣什么花样子好,陈有财恰好陪着他的一位“红颜知己”来选衣料。两人在柜台前照面,沈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赧然,主动上前行礼:“陈爷,好巧。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您。”
陈有财显然也认出了她,是那个在状元楼泼了他一身茶的妇人。他微微颔首,态度比上次稍缓和了些:“姜夫人,也来选料子?”
“是,想给家中长辈做件春衫。”沈芷微笑应答,语气自然,目光扫过他身边那位打扮艳丽的女子,便礼貌地移开,并无探究之意。她与陈有财简单寒暄两句,问及那日茶渍可曾洗净,再次表达了歉意,得到陈有财“早已无妨”的回答后,便适时地告退,继续与掌柜讨论衣料,不再打扰他们。
这次偶遇,短暂,自然,目的性不强,更像是一场礼貌的、略带尴尬的重逢。
第二次是在香雪海。沈芷正在试用一款新出的茉莉头油,陈有财则像是来为家中女眷选购节礼。这一次,沈芷没有主动上前,只是在陈有财看过来时,微笑着点了点头。陈有财犹豫了一下,竟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询问她手中那款头油的香气如何。沈芷便以寻常顾客的口吻,客观地描述了几句,言语得体,并无半分逾矩。陈有财听后,似乎觉得有理,便让伙计也包了一盒同样的。
这一次,有了简单的交流,话题无关紧要,但打破了纯粹的陌生。
第三次,是在书局。沈芷正在翻阅一本新出的游记,陈有财则似乎在寻找某种古籍。书局里人不多,两人隔着书架,沈芷“不小心”碰落了一本书,陈有财恰好路过,顺手帮她拾起。沈芷道谢,陈有财摆摆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游记,顺口问了一句:“夫人也喜欢这类山水杂记?”
沈芷便顺着话头,聊了几句书中某处风物的描写,言辞间流露出对山水自然的向往,但绝口不提任何敏感或私密的话题。陈有财似乎对此也有些兴趣,随口附和了几句。这一次的交流,比前两次都略长一些,也更自然一些,仿佛只是两个有些共同兴趣的陌生人之间的随意闲聊。
三次“偶遇”,时间、地点、话题都经过精心设计,循序渐进。沈芷始终保持着“姜夫人”这个人设:一位家境尚可、丈夫可能在外经商或任职(她言语间偶尔透露)、独自在京城照料家事、有些教养、性情温婉甚至略带胆小、对那日“冒失”一直心存愧疚、并因此对陈有财这位“大度的爷”抱有感激和好感的普通妇人。
她从不主动打探陈有财的任何信息,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守礼的良家妇人。她的存在,就像一缕清风,偶然拂过,不留痕迹,却又让人无法完全忽视。
陈有财起初的警惕,在这几次自然而毫无威胁的接触中,逐渐被稀释。他开始觉得,这位“姜夫人”或许真的只是个巧合。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住在相近区域、有类似消费习惯的人,在某些地方偶遇,也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她那种略带笨拙的诚恳和小心翼翼的感激,让陈有财这种在阴谋诡计中打滚的人,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安全”感。掌控这样一个单纯的妇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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