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京城的天空变得格外高远澄澈。安仁坊的忠毅侯府,在这片澄澈的秋光里,也慢慢浸润出一种安定从容的气息。门前的石狮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朱漆大门通常紧闭,只偶有车辆停驻,也都是低调往来,与坊间其他新贵府邸的车水马龙相比,显得格外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之下,生活自有其丰沛的脉络与温热的跳动。
赵重山的“铁壁营”已初具规模。经过数月近乎严苛的摔打锤炼,那最初选拔出的八百锐卒,已被打磨掉多余的棱角与散漫,淬炼出铁一般的纪律与狼一样的眼神。队列行进,步点撼地;弓马骑射,箭无虚发;小队协同,如臂使指。虽然人数依旧不满编,但那股子沉默剽悍、凝而不发的精气神,已让偶尔前来巡视的兵部大员和京营同僚暗自心惊,再不敢小觑这位年轻侯爷带兵的本事。
赵重山本人,肤色被秋阳镀上了一层更深的铜色,眉宇间的沉稳愈发内敛,只偶尔目光扫过操练场时,会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他依旧住在营中的日子多,但每月固定的休沐,必定回府。有时是傍晚时分踏着暮色归来,风尘仆仆;有时是操练间隙突然得了半日闲,打马疾驰回城,只为吃一顿家里寻常的饭菜,看一盏为他留的灯。
府中下人早已习惯侯爷这种“神出鬼没”的归来方式。无论多晚,厨房的灶火总是温着,热水总是备着,夫人也总会在内院书房或小起居室里,或看书,或算账,或是对着“归云小筑”的食单写写画画,安静地等他。
这日晚间,赵重山处理完营中一桩紧急军务,回到府中时,已近亥时。秋夜寒凉,他身上带着明显的夜露气息。前院值夜的阿武听到动静迎出来,低声道:“爷回来了。夫人还在小书房。”
赵重山点点头,将马鞭扔给他,径直穿过庭院。内院廊下点着气死风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书房窗户透出更明亮些的光线,映着一个伏案的纤秀侧影。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姜芷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和几张写满字的纸蹙眉思索,手边还放着一小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一盏清茶已没了热气。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细棉夹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边,灯光下,侧脸线条柔和静谧。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见是他,眉眼瞬间舒展开,漾起真切的笑意:“回来了?今日这么晚,可用过饭了?”
“在营里用了些。”赵重山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她手边茶盏的温度,眉头微蹙,“凉了。”他拿起茶壶,发现也是冷的,转身出去,片刻后提着一壶新沸的水进来,为她重新斟了热茶,又将自己带回的、用油纸包着的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放在桌上,“路上买的,垫垫。”
姜芷心头一暖,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捂在手心,又看着他动作有些笨拙地剥开一个烤红薯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热气腾腾的瓤,递到她嘴边。
她笑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甜香满口,暖意直透心底。“好甜。你也吃。”
赵重山这才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很快,却不显粗鲁,片刻功夫,一个不小的红薯便下了肚。姜芷将另一个推给他,他只摆摆手:“你吃。我看你晚上又没好好吃饭。”他指了指那碟只动了两块的桂花糕。
姜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午在‘小筑’试新点心,尝得多了些,晚膳便没什么胃口。”她将账册和纸张推到他面前,“正好在看这个,是苏嬷嬷今日从庄子上送来的秋收总账,还有庄头提议明春调整部分佃租和种植作物的条陈。我看这账目倒是清楚,只是这调整……我拿不准,想等你回来看看。”
赵重山擦擦手,拿起那几张纸,就着灯光细看。皇帝赏赐的宅邸之外,还有京郊两处不大的田庄和城内两间铺面,这些如今都是他们的产业。姜芷将内宅和“归云小筑”打理得井井有条,田庄和铺面的大账,她也会定期过目,但涉及具体田亩种植、佃租调整等更专业的事务,她自觉经验不足,总会等赵重山回来商量。
赵重山看得很认真,他虽出身将门,但早年家变后流落江湖,三教九流都接触过,对农事、商事并非一窍不通,后来走镖更是对各地物产、行情有所了解。他指着条陈上一处道:“这里,庄头建议将临河的那三十亩下等田改种苎麻,说是近年京中麻布价格看涨。想法不错,但苎麻费工,对地力消耗也大,那三十亩地本就贫瘠,排水也不甚好,需先整治沟渠,增施底肥,成本不低。可让庄头做个更详细的估算,包括整治费用、人工、三年内的预期收益与种粮的对比,再做定夺。”
他又看了看佃租调整的部分,道:“按往年惯例,丰年不减,荒年酌情缓交,已是厚道。庄头提议的浮动租子,看似公允,但计算繁琐,易生纠纷。眼下不急动,先维持原样,待我们更熟悉庄户情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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