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下了两三日方歇。忠毅侯府的庭院被洗刷得愈发清亮,新发的嫩叶绿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西跨院外书房所在的“松涛院”,更是幽静异常。几株高大的老松经雨愈发苍翠,松针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极轻微的“嗒”声。
书房内,紫铜鎏金麒麟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驱散了雨后那丝若有若无的潮气。临窗的大书案后,赵重山并未穿着官服或甲胄,只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衣料挺括,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他坐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摊在面前的一卷边关舆图,浓眉微锁,食指无意识地在图上一处关隘轻轻敲点。
在他身侧,靠近书案、特意加高了一截的矮几旁,岳哥儿正襟危“坐”——其实是跪坐在一个厚厚的锦垫上,这样他的小脑袋刚好能露出桌面。他身上穿着和父亲同色的、缩小版的直裰,头上总角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只是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暴露了他对周遭一切的好奇。
矮几上,没有笔墨纸砚,更没有厚重的书卷。只放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浅口沙盘,沙盘里用湿润的沙土堆出了简单的山川起伏、道路蜿蜒的轮廓。旁边,散落着几枚打磨光滑、染了不同颜色的木制小方块,代表城池、营寨;还有几小队用木头粗略雕成、涂了红黑两色的小人,算是“兵马”。
这是赵重山特意为儿子“开蒙”准备的。真正的兵书战策,对于三岁多的稚童来说,不啻于天书。但有些道理,有些思维方式,却可以潜移默化,在游戏中启蒙。
“岳哥儿,”赵重山收回落在舆图上的目光,转向儿子,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令人凝神的沉稳,“昨日我们‘造’的这座城,还记得叫什么?”
岳哥儿立刻挺直小胸脯,大声回答:“黑石城!”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爹爹说过,那是祖父和很多英雄守卫过的地方。
“对,黑石城。”赵重山拿起一枚代表城池的黑色木块,轻轻放在沙盘上一处地势略高的“土丘”旁,“你看,它为何建在这里?”
岳哥儿眨巴着眼睛,看着沙盘,又看看爹爹,努力思考:“因为……高?”
“嗯,站在高处,看得远,能提前发现敌人。”赵重山肯定道,又指了指“城”前一道弯曲的“沟壑”,“这是什么?”
“河!”这个岳哥儿认得,爹爹教过,有水的地方是河。
“对。这条河,从城前流过。若是敌人从对面来,”赵重山拿起几个代表敌人的红色小木人,放在“河”对岸,“他们想过河,容易吗?”
岳哥儿看着那道“河”,小眉头皱起来,想了想,摇头:“不容易,会掉水里!”
赵重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渡河不易,速度就慢,守城的人就有更多时间准备。所以,建城选址,要依山傍水,占尽地利。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
他并没有引用原文,只是用最浅白的话,将道理揉碎了讲。岳哥儿未必全懂,但“站得高看得远”、“河能挡坏人”这样的印象,却深深印入小脑袋。
“那,爹爹,”岳哥儿伸出小手指,点了点“黑石城”后面一片空白的沙地,“我们的人,住哪里?”
这个问题让赵重山微微一顿。他拿起几个代表己方的黑色小木人,却没有立刻摆放,而是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缓缓道:“守城的人,住在城里。但城里,不止有拿刀枪的兵士。”
岳哥儿歪头:“还有谁?”
“还有像你娘亲一样,会做饭、会缝衣、会治伤的人;有像张管事一样,会管仓库、会算账的人;有像曹先生一样,会教书、会讲道理的人。”赵重山将黑色小人分成几小撮,除了在“城墙”上摆放了几个,其余分别放在“城内”不同位置,“一座城要守住,要活得下去,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各司其职。兵士在前面挡着刀箭,后面的人,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受了伤有药治,家里老小有人照看。人心稳了,城墙才真正坚固。这就叫‘地利不如人和’。”
他没有讲什么军民鱼水情的大道理,只是告诉儿子,一座城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很重要。保护,不仅仅是冲锋陷阵。
岳哥儿似懂非懂,但“娘亲做饭”、“先生教书”这些他是明白的,小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重重点头:“嗯!大家都厉害!”
赵重山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触及柔软的发丝,心里那处最坚硬的地方,也变得异常柔软。他多希望,儿子永远不必真正理解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流血牺牲。但他也深知,作为赵家的儿子,作为他赵重山的儿子,有些责任与认知,必须从小树立。
“来,”他将几个红色小人推到“河”边,“现在,坏人要过河攻城了。如果你是守城的将军,该怎么做?”
岳哥儿顿时来了精神,小身子往前探,盯着沙盘,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他先学着爹爹的样子,把几个黑色小人调到“河”边,但又觉得不够,小手在沙盘边缘的“武器架”上摸索——那里有几根小木棍代表长矛,几块小圆木代表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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