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京城,春意尚未铺开,只在向阳的墙角、老树的梢头,试探性地洇出些朦胧的绿意。但忠毅侯府新赐下的园子里,几株移栽来的老梅却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为这座还透着些新漆与土木气息的府邸,平添了几分鲜活与雅致。
府邸位于城西安兴坊,原是前朝一位郡王的别业,几经易手,略有荒废。皇帝赐下后,内务府着人加紧修缮了小半年,方能在开春前交付。规制不算顶格,但胜在布局舒朗,前后五进,带东西跨院和一个不小的后花园,亭台楼阁、水池假山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园中引了活水,凿有一方小湖,湖边遍植垂柳,此时柳条已抽出鹅黄的嫩芽,随风轻摆。
这日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姜芷披了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薄棉斗篷,正站在后园“听雪湖”边的“撷芳亭”里,看着湖面粼粼的波光出神。苏嬷嬷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暖炉和手捂。
“这园子修得倒是用心,”姜芷轻声道,目光掠过精心修剪过的花木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栏杆,“比我想的气派多了。”
苏嬷嬷笑道:“夫人如今是超品侯夫人,府邸规制自有定例。内务府那帮人最是势利眼,见陛下对侯爷青眼有加,这修缮上自然不敢马虎。老奴瞧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用了心的。您看那边,”她指了指湖对岸一片刚翻整过的土地,“说是按您的意思,留了块菜地,开春就能播种。旁边那暖房也快搭好了,冬日里也能有些新鲜菜蔬。”
姜芷点点头,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再华贵的府邸,若没有烟火气,便只是冷冰冰的宅院。她特意要了这块地,不止是为了种菜,更是想给岳哥儿一个能亲近土地、认识五谷的地方。孩子不能只在锦绣堆里打滚。
正想着,一阵清脆的、带着奶气的笑声由远及近传来。
“娘!娘!你看!大燕子!”
姜芷闻声回头,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只见通往亭子的鹅卵石小径上,一个穿着宝蓝色绣小狮子滚绣球棉袍、头戴同色虎头帽的小人儿,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小人儿约莫三岁多的模样,脸蛋被春阳晒得红扑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赵重山,此刻正因为兴奋而瞪得圆圆的。他仰着小脸,胖乎乎的手指努力指向亭子檐角。
那里,果然有一对燕子正在衔泥,忙碌地修补旧巢,时而交颈呢喃,时而翩然飞走。
小人儿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体面、步履轻快稳妥的丫鬟,正是春桃和特意拨来伺候小主子的夏荷。再后面,是笑容满面的沈青禾,她如今是内院颇有脸面的管事娘子,专司照顾小少爷的饮食起居,人比初来时丰润了些,气色也好多了,只是对着姜芷,依旧恭敬感激。
“岳哥儿,慢些跑,仔细脚下!”姜芷连忙走出亭子,弯下腰,张开手臂。
赵承岳——小名岳哥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母亲怀里,带来一身阳光和孩童特有的奶香气。他紧紧抱住姜芷的脖子,又把小脸转向檐角,兴奋地叽叽喳喳:“娘,燕子!它们在搭房子!爹爹说,燕子回来了,春天就到了!”
“是,春天到了。”姜芷搂着儿子温热的小身子,心里软成一片,轻轻蹭了蹭他的虎头帽,“岳哥儿看得真仔细。”
“它们有小宝宝吗?”岳哥儿好奇地问,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现在还没有,它们要先搭好暖和牢固的窝,才会生蛋,孵出小燕子。”姜芷耐心解释。
“就像爹爹和娘,先有咱们家,然后才有我吗?”岳哥儿逻辑清晰地发问,童言稚语,却让姜芷心头一悸,随即涌上更深的暖流。
“对,就像爹爹和娘一样。”她亲了亲儿子饱满的额头。
沈青禾走上前,笑着道:“小少爷一早起来就念叨要来找夫人,在屋里都待不住。看见燕子,更是挪不动步了,仰着头看了好半晌,脖子都酸了。”
“我们岳哥儿喜欢燕子?”姜芷牵着儿子走回亭中,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将儿子抱在膝上。
“喜欢!”岳哥儿用力点头,靠在母亲怀里,眼睛还黏在燕子身上,“它们会飞,飞得好高好远。爹爹也会骑大马,跑得好快。娘,我什么时候能学骑马?像爹爹那样!”
姜芷失笑,这孩子,心思转得真快。“等你再长大些,爹爹有空了,就教你。现在啊,咱们先看看燕子是怎么勤快搭窝的,好不好?做任何事,都要先打好基础,学好了本事才行。”
岳哥儿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嗯”了一声,安静地倚着母亲,看那对燕子穿梭忙碌。
春桃端来温热的牛乳和几样小巧的点心,都是姜芷按着孩子口味改良过的,少糖少油,却做得精致可爱。岳哥儿自己捧着小小的甜白瓷杯,小口喝着牛乳,腮帮子一鼓一鼓。
姜芷一边喂儿子吃点心,一边问沈青禾:“栓子这几日跟着前院的张管事,可还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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