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控着马,不疾不徐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和几顶灰扑扑的、破旧的毡帐。空气中,隐隐飘来牛羊粪便的气味,和一种……与朔方城内迥异的、更加粗粝的生活气息。
这是一个很小的、依附于朔方城存在的胡人聚落。住在这里的,多是最底层的牧民或小商贩,没有固定的草场,靠在互市打零工、贩卖些皮毛乳酪,或者为过往商队提供补给、向导为生。他们的帐篷和土房,就搭在离城数里、不受城墙保护的野地里,简陋,贫寒,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瑟缩。
赵重山在聚落外百余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将岳哥儿抱下马,指着那片聚落,低声道:“看见了吗?那里住的,大多是胡人,而且是胡人里,最穷苦、最没依靠的那一部分。”
岳哥儿踮起脚,努力望去。他看到几个穿着臃肿破旧皮袍的胡人孩童,正在一片空地上追逐一个破烂的羊皮球,小脸冻得发紫,却笑得很大声。不远处,一个胡人老妇正佝偻着背,从一口结了冰的土井里费力地打水。更远些,几个胡人汉子蹲在帐篷口,用生硬的汉话,和两个牵着马的、看起来像汉人商贩的人,激烈地比划争论着什么,似乎是在讨价还价。
“他们……就住在这里?离城这么近,没有城墙……”岳哥儿有些困惑。在他的认知里,胡人都是住在很远的草原深处,骑着马,来去如风。
“对,他们就住在这里。”赵重山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因为他们没有丰美的草场,没有成群的牛羊。或许是因为部落争斗失败了,被赶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天灾,牲畜死光了。在草原上活不下去,只能靠近汉人的城池,寻找一线生机。互市,是他们唯一能用手头那点皮毛、奶酪、劳力,换回盐、茶、布匹、铁锅,让家人不至于冻饿而死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向那几个和汉商争论的胡人汉子:“你看,他们在卖什么?不过是几张硝制得不太好的羊皮,或许还有几块奶疙瘩。他们想换的,可能只是一小袋盐,或者几尺粗布。就为了这点东西,他们要费尽口舌,看人脸色,甚至可能被压价,被欺骗。”
岳哥儿看着那几个胡人汉子焦急又无奈的神情,又看看那几个汉商略带倨傲、不耐烦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宴席上,魏铮那句“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可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只是为了活下去,艰难地活下去。
“爹爹,”他仰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凶,也不贪心啊。那个魏爷爷,为什么要说胡人都很坏呢?”
赵重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拉着儿子,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坐下,从这里,依旧能看清那个小小的聚落。
“岳哥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世上的好与坏,忠与奸,很多时候,不是看他是汉人还是胡人,是官是民,是富是穷。而是看,他站在什么位置,想得到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伤害什么人。”
“那个魏爷爷,还有朝廷里很多像他一样的大臣,他们读圣贤书,知道历史上胡人南侵,给中原带来过无数战乱和苦难。他们害怕,害怕胡人强大起来,会再次变成洪水猛兽,冲垮我们的家园。这种害怕,有道理吗?有。所以,他们主张要把胡人挡在外面,不让他们进来,不卖给他们东西,让他们永远贫弱,甚至……希望他们自相残杀,永远成不了气候。”
岳哥儿听得似懂非懂,小眉头紧紧皱着。
“但是,”赵重山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片在寒风中颤抖的聚落,“他们只看到了历史的教训,看到了‘胡人’这个笼统的、可怕的概念,却没有看到,或者说,不愿意去看,眼前的、具体的‘胡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没有看到,这些在寒风中打哆嗦的孩子,和城里那些因为家里穷,冬天穿不暖的汉人孩子,有什么不同。他们没有看到,那个打水的老妇人,和城里那些孤苦无依的汉人老妪,有什么不同。他们更不会去想,如果关掉互市,断了这些人的生路,这些为了活下去、可能连一张好皮子都拿不出的穷苦胡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冻死?”岳哥儿小声问,带着不忍。
“或许会。但更可能的是,”赵重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们会变成真正的‘狼’。当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部落,被逼到绝境,活不下去的时候,铤而走险,去抢,去杀,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到那时,他们就不再是眼前这些为了几尺布讨价还价的可怜人,而是真的会骑马拿刀,冲进我们的村庄,烧杀抢掠的强盗。而我们要抵挡他们,就需要更多的兵,花更多的钱,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朔方城外的土地,会一次次被鲜血染红,城里的百姓,会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