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富贵凑近一看，正是他之前指认的“虫眼”，梗着脖子道：“正是！这还不是虫蛀？”
姜芷微微摇头，对那牙行伙计道：“这位小哥，你们收货时，可曾验看过此处？”
牙行伙计忙道：“回夫人，验看过。这不是虫蛀，是这紫貂被捕兽夹伤到后，愈合留下的旧疤痕，收皮子时已与巴特尔大哥和部落头人说明，故而价钱已是市价九成五，未曾按十足上品算。”
姜芷颔首，看向陈富贵：“陈少东家，看来是你看走眼了。此非虫蛀，乃旧伤疤。且即便略有瑕疵，压价三成，也未免太过。按契书所定市价九成五，已是公道之价。”
陈富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兀自嘴硬：“就算……就算没虫蛀，那硝制也差！存放也有问题！我说不值那价，就不值！”
“陈少东家，”姜芷的语气稍稍沉了些，目光清澈地望向他，“互市开设，旨在通商惠民，胡汉两利。总督大人三令五申，买卖公平，童叟无欺，严禁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你今日所为，先是意图违背已有契约压价，不成便动手推搡，争执间又出言诬蔑货物来路，这岂是‘隆盛昌’三代经营应有的商誉？岂是朔方互市该有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巡检和两位耆老、阿卜杜：“刘大人，宋老，孙老，阿卜杜老爷子，你们都是明理之人。依你们看，此事该如何了结，方能既全了道理，又不伤和气？”
刘巡检连忙道：“下官以为，既是陈少东家误会了皮货成色，又先有推搡之举，理应向巴特尔赔个不是。至于皮货买卖，应按原有契书履行，方显公平。”
宋老汉和孙先生也点头称是。阿卜杜道：“若能按原价交易，并向巴特尔兄弟道歉赔偿药费，此事便可揭过。我们胡人，也讲道理，重信诺。”
陈富贵听着众人一面倒的言语，又见姜芷虽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心知今日难以讨到好处，更怕事情闹大，真惹怒了总督，自家生意受损。他脸上青白交加，终究是商贾本性占了上风，咬牙对着巴特尔草草一揖，含糊道：“今日……是我看走了眼，急躁了些。对不住了。”
又对那牙行伙计道：“皮子……就按你们契书说的价吧！”
巴特尔见他道歉认价，虽然姿态勉强，但怒气也消了大半，又听得能按原价卖出皮货，更是松了口气，连忙摆手，用生硬的汉话道：“没事，没事！卖了皮子，好！”
姜芷见双方达成和解，便对刘巡检道：“刘大人，既已说开，便请你做个见证，监督他们依契书完成交易。陈少东家推人在先，巴特尔兄弟的伤，也需些许药费补偿，就由‘隆盛昌’出五百文，以示诚意，如何？”
陈富贵此时只求快快了事，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刘巡检自是应下。
事情至此，算是圆满解决。姜芷又让春燕换了新茶，上了几样热腾腾的归云楼新出的羊肉馅饼和奶酪点心，请众人享用，算是冲淡方才的紧张气氛。
茶点用毕，众人起身告辞。姜芷却叫住了刘巡检、两位耆老和阿卜杜。
“今日有劳诸位前来作个见证。”姜芷温言道，“互市繁荣，来之不易，需大家共同维护。似今日这般纠纷，恐非孤例。我想着，能否在互市设一‘公平堂’，由官府、汉胡耆老、诚信大商共同组成，遇有争议，可先至‘公平堂’调解，依市价、惯例、契约为准，快速裁决，避免小事闹大，伤了和气。诸位以为如何？”
刘巡检眼睛一亮：“夫人此议甚好！有‘公平堂’居中调解，既能及时化解纠纷，又能彰显官府公正，下官回去便草拟章程！”
宋老汉、孙先生和阿卜杜也纷纷赞同，认为此举能增加互市信誉，吸引更多商旅。
送走众人，听雪轩内恢复了宁静。姜芷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胡汉混杂的人流，轻轻舒了口气。春燕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银狐披风，低声道：“夫人今日处置得真妥当。既全了道理，又给了那陈富贵台阶下，还想了‘公平堂’的长远法子。”
姜芷微微一笑，目光悠远：“治大国如烹小鲜。治理这互市，也是一个道理。火候要准，调料要匀，既要守住公平的底线，也要懂得调和不同的‘味道’。今日之事，看似只是几块皮子的价钱，实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夫君在北疆的心血。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后宅之中，尽己所能，为他看顾好这一方‘灶台’，让这锅名为‘和睦’的羹汤，不要烧糊了，串了味。”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落在归云楼高悬的招牌上，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也落在朔方城这片日益兴旺的土地上。而那间小小雅阁内，妇人一番巧手调解，几句温言定规，便如春风化雨，悄然弥合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让这北疆边城的冬日，似乎又暖了几分，也更踏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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