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脚步比帝京要迟缓得多,却也剽悍得多。三月的风,依旧带着不容分说的寒意,刮在脸上,像是冰冷的砂纸在打磨。但这风,已不再能轻易冻结土地。城外的旷野,向阳的坡地,积雪早已化尽,露出了大片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土地,以及星星点点、顽强钻出地面的、茸茸的嫩绿草芽。空气里,是冰凉的、干净的、带着远方雪山气息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朔方城的总督府后园,特意辟出了一块不大的校场。地面用三合土夯实,平整坚硬。一角立着箭靶、石锁、木桩等物,虽不及军中校场气派,却也足够日常操练。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将远山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青黛色的剪影。校场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然开始了一日的晨课。
赵重山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袖口用牛皮护腕扎紧,腰身挺拔如松,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他身旁,是同样换了身利落短褐的岳哥儿。孩子比年前又抽条了些,身量见长,只是依旧单薄,晨风拂过,衣袂微微飘动。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握着一张特制的小弓——弓身是坚韧的柘木,弦是上好的牛筋,大小长短正适合他现在的臂力。
“站稳了。”赵重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在这清冷的晨风中格外清晰,“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前,右脚后,脚尖稍向外撇。对,就是这样。腰背挺直,不是叫你绷得像根木头,是让你稳如磐石,下盘生根。”
岳哥儿依言调整着姿势,鼻尖已沁出细小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父亲的话刻进脑子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紧张地记忆着要领。
“搭箭。”赵重山走近一步,亲自示范。他取过一支白羽箭,动作流畅如呼吸,三指扣弦,拇指抵箭,将箭尾稳稳卡入弦上,“食指在这里,中指、无名指辅助。拇指要用力,但不可僵硬,感受弓弦的张力。对,就这样,指腹贴弦,不要用指甲抠。”
岳哥儿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轻箭搭上弓弦。他的手指还不够长,力道也弱,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僵硬,远不如父亲那般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开弓。”赵重山退后一步,目光如鹰隼,锁在儿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不要只用胳膊的力气。沉肩,坠肘,用背肌发力,想象你要用后背的力量,把这张弓‘撑’开。对,肩胛骨往后收。腰腹收紧,稳住身体。目光,看着你的靶心,不是看箭,也不是看弓,是看着你要射中的那个点,把它‘钉’在你的眼睛里。”
岳哥儿咬紧牙关,稚嫩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努力回想着父亲教导的、那些关于“背肌”、“肩胛”的发力感觉,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寸,一寸,将弓弦拉开。弓身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箭头,颤巍巍地指向三十步外那个草靶的红心。
“呼吸。”赵重山的声音平稳传来,“开弓时吸气,屏息,稳住。不要憋气,也不要急促。心要静,手要稳。好了吗?”
岳哥儿额头的汗水流下来,滑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眨眼。他努力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个红色的圆点,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弓弦紧绷到极致的震颤。
“放。”
指令落下。岳哥儿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嘣”的一声轻响,弓弦回弹。白羽箭离弦而出,划过一道短暂而模糊的轨迹,然后——“笃”的一声,斜斜地、软绵绵地,扎在了箭靶下方边缘的木框上,箭尾无力地晃了晃,便垂了下去。
又脱靶了。
岳哥儿看着那支孤零零挂在靶框边缘的箭,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抿得更紧,眼圈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这不是第一次了。自开春以来,父亲开始系统教导他骑射,每日清晨,雷打不动。拉弓、搭箭、瞄准、撒放……每一个动作,父亲都拆解开来,反复讲解、示范、纠正。他练得很苦,手臂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也被粗糙的弓弦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他射出的箭,十支里倒有七八支脱靶,即便偶尔中靶,也多半歪歪斜斜,离那小小的红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股浓重的挫败感和对自己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是不是太笨了?爹爹说过,他当年在军中,这个年纪已经能开硬弓、射移动靶了。可他呢?连三十步的固定靶都射不中。
他不敢看父亲,低着头,默默走过去,费力地将那支射偏的箭从靶框上拔下来。箭头入木不深,但对他而言,拔出也需要不小的力气。他走回原位,准备再次搭箭。
“等等。”赵重山的声音响起,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岳哥儿停下动作,抬起头,眼中已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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