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那双深邃的、惯常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儿子强忍泪意的、狼狈又倔强的小脸。
“手臂还疼吗?”赵重山问,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执弓的左臂。
岳哥儿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不……不疼。”
赵重山没说话,拉起他的右手,摊开。小小的手掌心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已经磨出了薄茧,靠近虎口的位置,还有一处新磨破的皮,微微渗着血丝。赵重山用自己粗糙的拇指,在那破皮处极轻地抚过,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疼,就是疼。不丢人。”赵重山的声音低了些,“我当年刚开始练箭,手指磨破出血,是常事。你祖父给我的药膏,比你祖母缝的荷包用得还快。”
岳哥儿怔怔地看着父亲。他很少听父亲提起小时候的事。
“知道为什么射不中吗?”赵重山问。
岳哥儿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我力气小,拉不开弓,稳不住……”
“是,也不是。”赵重山站起身,重新拿过那张小弓,搭上一支箭,动作依旧流畅稳定,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拉开,而是保持着预备的姿势,对岳哥儿说,“看我的手,看我的肩,看我的腰,看我的脚。再看靶心。”
岳哥儿依言,仔细看去。父亲的动作,似乎和刚才自己做的,没什么不同。但看着看着,他好像又看出了一点不一样。父亲的身体,像是一张绷紧后又调整到最佳状态的弓,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而和谐的平衡之中,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却又不显丝毫僵硬。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的红心上,那目光里,没有急切,没有犹疑,只有一种绝对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个靶心。
“射箭,射的不是箭,是心。”赵重山缓缓道,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你心里慌,手上就乱。你眼里只想着‘中’,气息就浮。你脑子里只记着动作,身体就僵。你要忘掉‘射箭’这件事,忘掉动作,忘掉红心,甚至忘掉你自己。你的眼,你的手,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全部心神,都要和这张弓、这支箭、那个靶,融为一体。然后,在你觉得最‘顺’、最‘自然’的那一瞬,松手。”
话音落下,赵重山甚至没有特意去瞄准,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手指一松。
“嘣——嗖!”
弓弦震响,箭似流星。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刹那,那支白羽箭,已稳稳地、深深地钉入了三十步外箭靶的正中心!红心被洞穿,箭羽兀自微微颤动。
岳哥儿看得呆了。
赵重山放下弓,重新看向儿子:“看清楚了吗?不是用蛮力去‘推’箭,是用你的‘心’和‘意’,去‘送’箭。你的心到了,意到了,箭自然就到了。再来。”
他将小弓递还给岳哥儿。
岳哥儿接过弓,握在手里。他回想着父亲刚才的话,回想着父亲那一箭的风姿。他不再急着搭箭,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努力将心中那股焦躁、沮丧、自我怀疑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排出去。他想象着自己就是这张弓,就是这支箭,就是远处那个红心。它们是一体的。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靶心。这一次,他不再死死“盯”着,而是用一种更“放空”、却又更“专注”的方式,去“看”着它。他慢慢搭箭,开弓。手臂依旧酸疼,弓弦依旧沉重,但他的呼吸,却奇异地平稳了一些。他不再刻意去“想”哪个动作该怎么做,只是凭着这些时日身体形成的记忆,调整着姿势。肩,背,腰,腹,腿……力量在身体里流动,最终汇聚到扣弦的三指。
他感觉着弓弦的张力,感觉着箭头微小的颤动,感觉着风从脸颊拂过的方向。靶心上那个红点,在他的视野里,似乎变得格外清晰,又似乎变得有些模糊,融入了周围晨光微明的背景里。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屏住了呼吸,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觉得“顺”了。只是在某个瞬间,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嘣!”
弓弦回弹,震得他虎口发麻。箭已离弦。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岳哥儿睁大了眼睛,视线追随着那支离弦的箭,看着它划过一道比之前似乎更稳定、更笔直的轨迹,飞向箭靶。
“笃!”
一声闷响,不再是软绵无力的撞击。白羽箭的箭头,深深扎入了草靶!不是边缘,不是外环,而是——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了那红色的圆心之上!箭杆因为余力,还在微微震颤,尾羽在晨风中轻晃。
中了!红心!
岳哥儿呆呆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那刺目的红心被自己的箭洞穿。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手臂的酸疼,指尖的刺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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