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我……我够着了灯笼,下来时,脚下踩滑,差点摔了,灯笼……灯笼也掉在地上,摔坏了一角。”岳哥儿的声音带了点哽咽,却强忍着,“乳母和丫鬟听到动静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我……我怕她们告诉娘亲,让娘亲担心动气,就……就求她们别说,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碰掉的。她们应了,可我心里……一直不安。昨夜没睡好,今早去给娘亲请安,见她脸色不好,心里就更……更难受了。父亲教导过,男儿当做敢当,不可欺瞒,尤其不可欺瞒父母。我……我错了。”
他说完,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内心挣扎得厉害。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赵重山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出言安慰。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总角之年、却已开始努力用“大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并为自己的“失仪”和“欺瞒”而备受煎熬的儿子,心中那根最坚硬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涟漪。是欣慰?是心疼?还是更深的责任?
良久,赵重山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岳哥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了一下,努力清晰道:“孩儿……孩儿不该贪杯忘形,不该逞能攀高,险些伤及自身,更不该在出事之后,心存侥幸,意图隐瞒,欺瞒母亲。”
“还有呢?”
“还……还有?”岳哥儿茫然。
“你身为兄长,带幼弟幼妹玩耍,首要之责是什么?”
岳哥儿愣住,随即恍然,脸色更白:“是……是护他们周全。我不该只顾着自己逞能摘灯,将承疆和安歌置于险地。若我当真摔伤,或是灯笼砸到他们……”他不敢再说下去,小脸上满是后怕与愧疚。
“不错。”赵重山颔首,目光严厉起来,“昨日宴席,为父与你石伯伯他们饮酒叙话,是大人之事,亦是情谊所需。你年纪尚小,浅尝辄止即可,贪杯致醉,便是失仪、失度。此为一错。见喜爱好物,便不顾自身能力与处境,冒险行事,是为鲁莽。此为一错。行事不慎,酿成小祸,不思坦诚承担,反欲遮掩隐瞒,是为无担当。此为一错。最为紧要者,”他加重了语气,“你既带弟妹在侧,心中便当时时以他们安危为念。你之一举一动,不仅关乎自身,更牵连着他们的安危,影响着父母之心。你若有事,他们惊惧哭喊,你母亲忧心如焚,可能安心养胎?这便是你身为兄长,此刻最重之责!”
每一个“错”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岳哥儿心上。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表示听懂了,记住了。
赵重山看着他满脸的泪,紧绷的小身子,心中那丝疼惜终究漫了上来,但脸上的严厉却未减分毫。他起身,走到岳哥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把手伸出来。”
岳哥儿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伸到父亲面前。小手掌心还带着练字留下的薄茧,微微发抖。
赵重山从书案笔山上,取下一把长约两尺、宽约两指的紫竹戒尺。这是岳哥儿开蒙时,他亲手所制,打磨得光滑趁手,却从未真正用过。
“昨日之错,共四桩。贪杯失仪,鲁莽行险,意图欺瞒,失护弟妹之责。”赵重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每错一下,望你铭记。”
话音未落,戒尺已带着风声落下。
“啪!”清脆的一声,击在掌心。
岳哥儿浑身一抖,掌心瞬间泛起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痛楚直冲脑门。他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更紧,眼泪流得更凶,却倔强地挺直了手臂,没有缩回。
“啪!”第二下,落在同一位置,红痕加深。
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啪!”第三下。
岳哥儿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得发白,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旧高举着手,仰着小脸,透过泪光,看着父亲沉肃如铁石的面容。
赵重山握着戒尺的手,稳如磐石。他看着儿子掌心迅速肿起的红棱,看着那强忍疼痛、不肯示弱的小脸,胸腔里某个地方,亦跟着那戒尺的起落,一抽一抽地疼。但他知道,这顿打,必须打。慈母之心,可护他衣食无虞,可慰他心灵创伤;但严父之责,便是要在他成长路上,立下不容逾越的规矩,刻下必须承担的责任。尤其是现在,姜芷身怀双胎,精力不济,这个家,更需要长子迅速成长,明白何为担当。
“啪!”第四下,也是最重的一下。
岳哥儿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手臂都垂落下来,掌心已是一片紫红肿胀,疼得他指尖都在痉挛。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受伤的手紧紧捂在怀里,压抑地、低低地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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