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利国利民、巩固边防的大好事。朝廷的嘉奖文书,也如同这繁荣的商税一般,隔三差五便会送达总督府,堆在赵重山的书案一角。言辞无非是“办理得宜,边市日兴”、“税课充盈,实心任事”、“朕心甚慰”之类的褒奖,有时还会附带些笔墨、贡缎之类的赏赐。
然而,这泼天的繁华与功绩,落在某些人眼里,却刺目得如同正午的日头,灼得人坐立难安。
首先感受到这无声压力的,是邻近州府。同处北疆,共享边防线,朔方城的异军突起,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走了原本流向其他边镇的商旅与税源,更衬得那些依旧按部就班、甚至因循守旧的邻境,格外黯淡萧条。往日还能靠着些小规模的走私、过路费、陋规勉强维持体面的边将、文官们,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涌入朔方城的官库,自己辖下的市镇却日渐冷清,税入萎缩,心中那股酸涩与嫉恨,便如同野地里的荒草,疯狂滋长。
“他赵重山凭什么?”大同府,镇守太监府邸的花厅内,炭火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一种浓烈的、来自异域的熏香气味。大同镇守太监曹吉祥,一个面皮白净、眼袋浮肿、年约五旬的老太监,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武夫,靠着几分蛮勇,得了圣上青眼,侥幸封了个侯,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朔方搞风搞雨,又是裁撤冗员,又是清查账目,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如今倒好,全北疆的银子,都往他朔方城里流!咱们这儿,快他妈喝西北风了!”
下首坐着几名身着便服、但气度森严的武将,以及两位面色沉凝的文官,闻言皆是面露不忿。其中一名络腮胡将领重重放下酒杯,溅出几点酒液,粗声道:“曹公公说的是!那赵重山仗着圣眷,目中无人!咱们大同的商队,如今过境都要看他朔方的脸色,抽的税比往年多了三成!这他娘的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另一名文官捻着胡须,阴恻恻道:“何止是商税。下官听闻,朔方互市如今不仅交易货物,连消息、人口,甚至是……某些违禁之物,也颇有流通。赵重山手握重兵,又掌控如此财源与渠道,长此以往,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懂。财雄势大,又地处边关要冲,手握兵权,这几乎已经触犯了朝廷对边将最大的忌讳。
曹吉祥冷笑一声,玉球在掌心转得飞快:“违禁之物?嘿嘿,咱家也听说了。火药、铁器、兵甲图纸……什么东西赚钱,他那互市上就有什么!草原上的鞑子,如今可是阔绰得很呐!”他眯起眼睛,扫过众人,“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银子,不能让他一个人赚了。这北疆的天,也不能让他一个人遮了去。”
“公公的意思是……”
“写折子!”曹吉祥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联络咱们在朝中的故旧、同乡、同年,还有……那些看赵重山不顺眼的清流老爷们。朔方城富得流油,可这银子,来路就都那么干净?他赵重山就没有中饱私囊?他手下的兵将,就没有欺压商旅、强买强卖?还有,他那互市管理如此‘宽松’,就没有违禁之物出入?边关重镇,聚敛如此巨财,他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别忘了,中秋前,朔方城可是出了刺杀总督的大案!虽说贼人跑了,可这背后,难道就没有点别的说道?赵重山在边关树敌太多,有人想要他的命,也不稀奇。咱们……只是将听到的、看到的一些‘疑点’,据实奏报给朝廷,请圣上明察而已。至于圣上怎么想,那就不是咱们能揣测的了。”
众人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意味。这是官场上最常用、也最狠辣的手段之一——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将疑点抛出,将水搅浑。在皇帝本就对边将手握财权心存忌惮的当下,这些“风闻”和“疑点”,便足以在赵重山与皇帝之间,埋下一根难以拔除的尖刺。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某些朱门深宅、清雅书房内,类似的对话,也在以更隐晦、更“文雅”的方式进行着。
“赵重山在朔方,确是有些能耐。互市整顿,税收大增,此乃实绩,不可否认。”一位身着绯袍、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缓缓放下茶盏,对坐在对面的同僚说道。他是都察院的一位右佥都御史,姓李,以清流自诩,与朝中某些主张“开源节流”、“怀柔远人”的派系走得很近。
“实绩是不假。”对面的官员,是户部的一位郎中,姓王,主管部分边镇钱粮拨付,闻言眉头紧锁,“可李大人,这实绩背后,隐患亦是不小啊。朔方互市税收,已连续数月超过朝廷定额数倍,其账目是否清晰,税款是否足额上缴,中间有无截留、贪墨,朝廷并未详查。赵重山以整顿为名,行专权之实,互市一应人事、规则,皆由其一手掌控,俨然国中之国。此等情形,岂是边臣长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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