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将父子二人——一个在现实中端坐,一个在光影与想象中挺立——的身影,拉长,交织。
许久,赵重山将木雕轻轻放回布包,推回何川面前。
“此事,到此为止。木雕,明日你寻个机会,不着痕迹地让胡栓儿‘自己’找到。至于王栋……”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其行可恶,其心可诛。然,稚子顽劣,尚可教。告诉王猛,他教子无方,纵子生事,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至于王栋,从明日起,不必再去蒙学堂。让他父亲,亲自教他,什么叫‘友爱同窗’,什么叫‘光明磊落’。学不会,就不用出来了。”
“是,侯爷。”何川应下,心中为王家父子默哀一瞬。侯爷这处罚,看似不重,没有动王猛的军职,实则敲打之意极明。罚俸是小,闭门思过是辱,更重要的是让王猛亲手管教儿子,这比任何体罚都更让王猛难堪,也让王栋的“恶行”在其父和同僚面前无所遁形。而将王栋逐出蒙学堂,更是断绝了他与正常同龄孩童交往、可能被教坏或带坏他人的途径,是一种严厉的、带着失望的隔离。
“另外,”赵重山补充道,“周先生教导有功,明日起,蒙学堂所有师生的伙食,加一道荤菜,由总督府开支。告诉周先生,学生品行之教,重于文章句读。他做得很好。”
“是。”何川再次应下,心中明白,这是侯爷对周先生及时通报、并能公正看待岳哥儿行为的肯定与褒奖。
交代完毕,赵重山似乎有些疲惫,向后靠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问道:“夫人和岳哥儿,此刻在做什么?”
“回侯爷,夫人身子有些倦,晚膳用得不多,此刻应在内室歇息。岳哥儿公子……散学回府后,先去了夫人房中问安,陪夫人说了会儿话,之后便回了自己屋子,此刻……应在温书,或是习字。”何川答道。他并未刻意打听,但府中动向,作为总管事,他自然知晓。
赵重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何川会意,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跳动的烛火,将赵重山棱角分明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的轻响。
白日里千头万绪的军务、政事、边情,此刻似乎都悄然退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何川转述的、岳哥儿在学堂上的那番言行,以及周先生那句“气度之弘,器量之广……实乃天性纯良,家教森严所致”。
家教森严……
赵重山的心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为人父的骄傲,那是一种深藏的、不常表露,却在此刻悄然漫上心头的温热。岳哥儿的表现,确实超乎了他的预期。他原以为,以儿子的性情,多半会据理力争,或委屈辩解,却没想到,他选择了最艰难、却也最彰显风骨的一条路——不辩。
不辩,不是懦弱,不是理亏,而是一种基于绝对自信与坦荡的、更高级的从容。是将自身置于更高的位置,不屑于与宵小纠缠,不屑于在无谓的争执中浪费心力。是以实际行动,昭示清白;以宽厚姿态,安抚弱者;以绵里藏针的言语,警示跋扈者。这需要何等的定力,何等的智慧,何等的……胸襟。
这不仅仅是“家教森严”能教出来的。这需要天性中的那点“纯良”为根基,需要日常点滴的熏陶与潜移默化,更需要……在关键时刻,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属于赵家儿郎的傲骨与担当的觉醒。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军中,也曾因出身、因性情,受过排挤,遭过诬陷。那时的他,选择的是以更硬的拳头、更烈的性子打回去,用实打实的军功,堵住所有人的嘴。那是武人的方式,直接,暴烈,有效,却也难免留下“桀骜难驯”的名声。
而岳哥儿,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一种更含蓄,却或许……更具力量的方式。那是一种糅合了母亲姜芷的柔韧智慧与他自身刚直本性的、独特的处事之道。
“阿芷……你将岳哥儿,教得很好。”赵重山在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他知道,儿子身上那份沉稳与宽厚,那份对弱者的同情与对是非的坚守,更多是来自妻子的言传身教。
但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丝尖锐的刺痛与深沉的愤怒。刺痛,是为儿子在那般情境下,独自承受的委屈与压力。尽管岳哥儿表现得完美无缺,但被同窗当众指认为“窃贼”,那种被质疑、被审视、甚至可能被一部分人暗中取笑的感觉,绝不好受。他才不到十岁。
愤怒,则是冲着王栋,以及他背后那个教子无方的王猛。在这黑水堡,在他赵重山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将心思动到他儿子头上,用这等卑劣的手段,试图构陷、折辱!今日是木雕,明日又是什么?若岳哥儿应对稍有差池,或被吓住,或与之争吵扭打,无论结果如何,名声都会受损,甚至会牵连到他和姜芷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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