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电转间,一个模糊的规划,开始在姜芷脑海中成形。不宏大,不复杂,甚至有些琐碎,但或许,正是这些最基础的、最贴近生活的细节,才是此刻最能安抚人心、凝聚力量的关键。
首先,是“住”。这顶大帐太冷,太空,不适合孕妇和婴幼儿久居。必须尽快改造。等天稍亮,就得让何川找人,在帐内用毡布隔出更小的、相对密封的空间,地上要铺上更厚的干草和皮褥,设法弄个能安全生火的小暖炉进来。还有岳哥儿和春燕的角落,也得重新布置,至少不能让岳哥儿再像昨夜那样,冻得手脚冰凉。
其次,是“食”。粮食是命根子,必须管好,用好。不能像昨夜那样,大锅一煮,混乱分配。必须尽快建立一套清晰、公平、透明的分配制度。尤其是对那三十七个幸存者,他们的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更精细的照料,食物要更易消化,最好能单独开小灶。还有……药材。姜芷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藤医药箱,里面有些常用药材和成药,或许可以先拿出来应急。等天亮,得仔细清点,看看能派上多大用场。
再次,是“人”。两千多人,成分复杂,心思各异。重山用军法立了规矩,压住了明面上的骚动。但她作为女主人,或许可以从内宅、从妇孺的角度,做一些更温和的安抚和凝聚工作。比如,将流民中懂些女红、善于操持家务的妇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内务组”,负责浆洗、缝补、照顾病弱妇孺;将匠户家心灵手巧的女子找来,看看能不能利用现有材料,制作些御寒的小物件,比如更厚实的袜子、手套、护耳;甚至,可以教那些半大的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看顾弟妹、捡拾柴火、传递消息……让他们也有参与感,而不是无所事事地恐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心”。绝望和恐慌,是比风雪更可怕的敌人。她需要想办法,给这个冰冷的营地,注入一点点“活气”,一点点“盼头”。或许,可以从“吃”上着手?不一定是珍贵的食物,而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家”的感觉。比如,每天定点供应热水;比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让食物看起来不那么糟糕;比如,偶尔用一点糖或盐,给孩子们一点小小的甜头或鼓励……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在姜芷脑海中碰撞、组合、逐渐清晰。她感到腹中的孩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却让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而迫切。
对,就这么做。不能等,不能靠。重山在前方披荆斩棘,她就在后方,为他,也为所有人,经营好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家”。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艰难地挣扎着,试图驱散浓稠的黑暗。
姜芷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的春燕和孩子。寒气瞬间包裹了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立刻将锦被又裹紧了些。她摸索着,从枕边拿起那件最厚的狐裘,披在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穿上冰冷的、靴底还沾着泥雪的棉鞋。
脚一沾地,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本就有些气血不足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她扶住粗糙的行军床架,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走到帐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小了,但那种属于清晨的、死寂的寒冷,却更加摄人心魄。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巡夜军士换岗时,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接,以及某个窝棚里,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
她轻轻掀开帐帘的一角。
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突破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眼睛都眯了起来。帐外的世界,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反射着天光,勉强能看清营地的轮廓。帐篷和窝棚上都覆着雪,像一个个沉默的雪包。远处黑水堡废墟的阴影,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巨大。
空地上,那口昨夜煮粥的大铁锅,还架在简易的灶台上,里面结了厚厚一层冰。灶膛里的灰烬早已冰冷。
营地大部分地方,还沉浸在一种精疲力尽后的、不安的沉睡中。但也有早起的人,已经开始活动。几个流民妇人,瑟缩着肩膀,端着破瓦罐,在营地边缘小心地收集着相对干净的雪,看来是准备化水。更远些,似乎有匠户已经在清理一片空地,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缓慢的节奏中,艰难地重启。
姜芷放下帐帘,转过身。春燕已经被刚才灌进来的冷风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夫……夫人?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嘘,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姜芷压低声音,走回床边,对春燕道,“我睡不着,起来看看。你也再歇会儿,等天大亮了,还有的忙。”
春燕揉着眼睛,彻底清醒过来,连忙要起身:“夫人,您身子重,快躺着,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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