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沉默。风似乎更紧了,裹挟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鞭子。马蹄踏过被新雪覆盖的荒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沙沙”声。除了两名俘虏被捆在马背上、偶尔发出几声痛苦或恐惧的呻吟,以及那两只失而复得的瘦羊发出的微弱咩叫,整支队伍,包括被赵重山揽在怀里的岳哥儿,都沉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
血腥气仿佛已沁入骨髓,挥之不去。岳哥儿的小脸埋在父亲沾着血污的披风褶皱里,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眼睛却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被夜色和雪幕模糊的景物。篝火、刀光、飞溅的鲜血、尸体倒下的闷响、俘虏惊恐的求饶……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铁钎,反复在他脑海中烙刻、搅动。胃里一阵阵翻搅,喉咙发紧,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透心的冷,比这北疆最酷烈的寒风还要冷。
赵重山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孩子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也能感受到那透过衣物传来的、异常的低温。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只没有握缰绳的手臂,更紧地将岳哥儿圈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冻结的小小身躯。他知道,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有些画面,必须自己去消化。他能做的,只是陪着他,给他一点无声的支撑。
夜色渐深,黑水堡营地那点微弱的灯火,终于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如同萤火般,隐约浮现。比预计的更快,是栓子他们护送杨老六和遗体先一步返回,消息传开,留守的韩毅已命人在营地外围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和篝火,既是照明,也是指引。
看到火光,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马蹄声惊动了营地的哨兵,几声短促的呼喝和询问后,栅栏被迅速移开。当赵重山一马当先,带着追击的人马、俘虏和两只瘦羊,踏入火光映照的营地范围时,早已等候在栅栏内的韩毅、何川等人立刻迎了上来。
“侯爷!”韩毅抱拳行礼,目光飞快地扫过赵重山和身后将士身上的血污、疲惫却锐利的眼神,以及马背上那两个被捆得像粽子、面如死灰的胡人俘虏,心中已然明了。他没有多问战况,只是沉声道:“一路辛苦!夫人已备好热水热食,请侯爷和小侯爷先回帐歇息。俘虏和……缴获,交给末将处理。”
何川则更关注那两只瘦羊和从胡匪身上搜出的、零零碎碎的“战利品”,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精打细算的光:“羊先关起来,明日看看能否配种……这些银钱首饰,登记入库……这盐倒是比咱们的细些……”
赵重山翻身下马,又将浑身僵硬的岳哥儿抱了下来,交给闻讯赶来的春燕。春燕看到小主子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想说什么,却被赵重山一个眼神制止。
“带他回帐,给他换身干净暖和的衣服,灌碗姜汤,看着他,让他睡。”赵重山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但语气不容置疑,“任何人,不许问他任何事。”
春燕含泪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岳哥儿,发现孩子手脚冰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用自己温暖的披风将他裹紧,半抱半扶地往大帐方向走去。
赵重山这才转向韩毅,简短交代:“俘虏分开审,用点手段,我要知道他们属于哪个部落,有多少人,巢穴在哪,最近还劫掠过哪些地方。审出来的东西,一字不落,报我知道。阵亡弟兄(指老鹰沟的汉人)的遗体,妥善收敛,择日安葬。缴获的东西,按老规矩,登记造册,该入库的入库,该抚恤的抚恤。”
“是!”韩毅肃然应命,立刻带人将俘虏押走,又安排人手处理后续。
赵重山没有再停留,大步向着那顶最大的、属于他和姜芷的牛皮大帐走去。帐内,灯火比往日明亮许多,姜芷显然一直在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只是静静地坐在炉火旁,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小儿衣裳,有一针没一针地缝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与赵重山疲惫而沉凝的视线对上。
无需言语,帐内残留的、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血腥气,丈夫甲胄上的新鲜血污,还有方才春燕匆匆带走的、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岳哥儿……”姜芷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有些发颤。
“看到了不该看的。”赵重山走到水盆边,一边解下满是血污的披风和外袍,一边简短地说道,声音闷闷的,“吐了没?”
“春燕说,没有,就是浑身冰凉,眼神直勾勾的,问她什么也不说。”姜芷起身,走到他身边,接过他脱下的脏污外袍,手指触到那些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块,微微一抖,却稳稳拿住了。
“没吐就好。”赵重山掬起冰冷的水,用力搓洗着脸和手上的血污,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杀戮而有些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下来,“让他自己缓一缓。有些事,总要亲眼看看。他是赵家的儿子,是这北疆总督的儿子,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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