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的眼圈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默默地将脏衣服放在一边,又拿来干净的中衣和布巾。看着他手臂上那一道不算深、却皮肉翻卷的刀伤(大概是格挡时被划到的),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取药箱。
“皮外伤,不打紧。”赵重山摆摆手,示意她先别忙,“有吃的吗?饿得很。”
姜芷连忙道:“有,一直温着呢。”她转身从炉火旁拿起一个粗陶罐,里面是她用最后一点肉干和野菜熬的浓粥,又拿出两块烤热的杂粮饼。
赵重山就着陶罐,大口大口地喝着温热的粥,又撕咬着干硬的饼,吃得很快,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姜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看着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又酸又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他这一趟出去做了什么,为什么做。她不怪他,只是心疼,心疼丈夫,更心疼儿子。
帐内一时只剩下赵重山咀嚼吞咽的声音,和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忽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是韩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激动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音调:
“侯爷!末将韩毅,有要事禀报!”
赵重山动作一顿,放下陶罐,抹了把嘴:“进来。”
帐帘掀开,韩毅大步走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甚至忽略了帐内的姜芷,径直走到赵重山面前,抱拳道:“侯爷!俘虏招了!”
“说。”赵重山神色不变。
“那两人,是北边‘秃尾巴’部落的人。那是个依附于‘秃鹫’部落的小部族,总共不到两百帐,能上马打仗的男丁不过百余人。他们这次出来,是受‘秃鹫’部落一个头目指使,专门劫掠我们这边新出现的汉人聚落和散户,一是为了抢掠物资过冬,二也是为了试探咱们黑水堡的虚实和反应。他们说,除了老鹰沟,他们还劫掠过南边三十里外的‘二道梁子’,杀了三个人,抢了些粮食和两口铁锅。他们的老巢,在西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外的‘狼嚎谷’,那里易守难攻,有水源……”
韩毅语速很快,将审问出的情报一五一十道来,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们交代,那‘秃鹫’部落的大头领,对咱们重开互市很不满,觉得咱们抢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不少小部落向他们进贡换取盐茶的路子。这次劫掠,可能只是个开始……”
赵重山听着,眼神越来越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秃尾巴……秃鹫……狼嚎谷……生意……很好。脉络渐渐清晰,敌人的影子,从模糊变得具体。这不单单是一起偶然的劫掠,而是背后有指使、有目的、有针对性的试探和挑衅。
“知道了。”他打断韩毅的话,“口供记录下来,让那两人画押。给口水喝,别弄死了,留着还有用。你下去吧,按计划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岗哨。”
“是!”韩毅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事?”赵重山抬眼看他。
韩毅看了看旁边的姜芷,欲言又止。
“说。”赵重山语气平淡。
韩毅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混合着激动与古怪的神情更明显了,他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一丝兴奋:“侯爷,方才审完俘虏,末将去巡视营地,路过夫人……呃,就是您和夫人的帐子附近,听到里面……里面似乎有动静,春燕姑娘出来,说……说夫人可能要生了!稳婆已经进去了!”
“什么?!”赵重山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木凳,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一直维持的冷静和疲惫,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乱所取代,眼睛直直地看向姜芷。
姜芷也愣住了,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这些日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伤员、打理营地和担忧外出的父子俩身上,竟忽略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算算日子,确实就在这几日了,但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丈夫和儿子刚刚经历血腥杀戮归来,心神未定的时刻……
帐外,寒风呼啸,雪粒敲打着牛皮帐幕,发出沙沙的声响。帐内,炉火噼啪,光影摇曳。赵重山和姜芷,这对刚刚还沉浸在边关杀伐与沉重责任中的夫妻,此刻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猝不及防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迅速翻涌而起的、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新生儿的期待,有对此刻艰难时局的忧虑,有对妻子(母亲)身体的担忧,还有一种冥冥之中、仿佛被命运捉弄般的荒诞感。
血腥的追击,冷酷的杀戮,与新生儿的即将降临,在这北疆苦寒之地的同一片夜空下,在同一座简陋的营帐内外,以一种极具冲突感的方式,猝然交汇。
韩毅低着头,不敢看两位主子的脸色,只快速道:“稳婆是咱们从青石洼那边请来的,有经验。春燕姑娘和几个可靠的妇人在里面帮忙。热水、剪刀、干净的布都已经备下了。侯爷,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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