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定了定神,那股属于战场统帅的、强行压下的疲惫与杀戮之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杂着焦虑与责任的紧张。他看了一眼姜芷,妻子脸上有惊讶,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母性的、沉静的柔光,那光芒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我……”姜芷抚着肚子,感觉那里传来一阵阵熟悉的、规律的紧缩感,并不剧烈,却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充满风雪、也充满希望与艰险的世界了。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赵重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没事,是时候了。你去……看看岳哥儿吧。这边有春燕和稳婆,你放心。”
赵重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韩毅道:“你,立刻调一队可靠的人,守在这帐子周围,不许任何人惊扰!再让人去烧更多的热水!把库房里那点红糖,还有上次换来的、最好的那块棉布,都拿出来!快!”
“是!”韩毅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赵重山又看向姜芷,想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他手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腥气,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凉和杀戮的戾气。他缩回手,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干涩:“阿芷,你……千万小心。我就在外面。”
姜芷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心中那一丝因为时机不对而产生的惶惑,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略显苍白的微笑:“嗯。你去吧。看看岳哥儿,那孩子……吓着了。”
赵重山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才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他没有走远,就站在帐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帐帘,身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与这寒夜格格不入的紧绷。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氤湿了一片。
帐内,隐隐传来稳婆低低的、安抚的说话声,春燕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姜芷压抑的、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偶尔泄出的、极轻的闷哼。
帐外,赵重山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风雪侵袭。他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方才韩毅禀报的关于“秃尾巴”、“秃鹫”部落的阴谋,眼前还晃动着老鹰沟的惨状和方才山坳里的血腥厮杀,鼻尖还萦绕着散不去的铁锈味。然而,此刻占据他心神最核心的,却是帐内那隐约传来的、代表着新生命即将诞生的细微声响。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在这北疆的寒夜里,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一边是冷酷的杀伐与生存的博弈,一边是温暖的孕育与新生的希望。一边是染血的刀锋与沉重的责任,一边是柔软的啼哭与血脉的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瞬。帐内姜芷的闷哼声越来越密集,稳婆的安抚声也带上了紧迫。赵重山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突然,一声清脆而嘹亮的婴儿啼哭,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利剑,猛地穿透了帐幕,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入了赵重山的耳中!
那哭声是如此有力,如此生机勃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降临人世的强悍,瞬间冲散了萦绕在他周身的血腥与戾气,也冲淡了这寒夜的冰冷与沉重。
赵重山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面对着紧闭的帐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紧接着,又是一声同样嘹亮、却似乎略有不同的啼哭,接踵而至!
两声啼哭,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营地的夜空,甚至暂时压过了风雪的呜咽。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角,春燕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汗水和巨大的喜悦,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侯爷!侯爷!夫人生了!是……是龙凤胎!一儿一女!母子平安!”
龙凤胎!一儿一女!
赵重山愣住了,那双在战场上能洞察秋毫、在谈判中能威慑敌手的眼睛,此刻竟有些茫然,仿佛没能立刻理解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含义。直到帐内那两声嘹亮的啼哭再次传入耳中,如同惊雷,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震醒。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从他心口最坚硬、最冰冷的地方,猛地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他几乎陌生的、混杂着狂喜、酸涩、难以置信和巨大责任的复杂洪流,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帐帘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恰在此时,处理完俘虏事宜、正匆匆赶回、脸上还带着审讯后冷厉之色的韩毅,也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啼哭和春燕的报喜。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冷厉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随之而来的狂喜所取代。他几乎是冲到了赵重山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侯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龙凤呈祥,这是吉兆!大吉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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