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燕应了,端着水盆匆匆出去了。
赵重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内间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和那两道变得规律而绵长的、细微的哼唧声,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了大帐。
帐外的喧闹已经平息了不少,大部分人都分到了羊肉和热汤,正围着自己的火堆,心满意足地进食、低声交谈。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放松了许多的脸。看到赵重山出来,靠近的几个人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他的目光扫过营地,看到韩毅正带着人在营墙边加强巡逻,何川则守在熬煮羊肉的大锅旁,监督着分配,确保每个人都有份。秩序井然,人心稍定。
他微微颔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旁边那顶稍小一些、原是存放部分杂物的帐篷走去。帐篷门口,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嬷嬷正搓着手,有些焦急地张望着,看到赵重山过来,连忙躬身:“侯爷。”
这是老钱嬷嬷,是当初从青石洼跟过来的流民之一,早年在大户人家帮过佣,人稳重可靠,姜芷看她做事细致,又懂得照顾孩子,便让她帮忙照看岳哥儿和一些杂事。
“岳哥儿呢?”赵重山问。
“在里面,侯爷。”老钱嬷嬷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担忧,“小侯爷回来就一直不说话,老奴给他换了干净衣服,喂了姜汤,他也不怎么喝,就那么缩在毯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帐篷顶。老奴想哄他睡,他闭上眼睛,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还转呢,身子也一阵阵发颤……方才外面热闹,他似乎醒了,可还是不说话,也不动弹……”
赵重山的心沉了沉。“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去歇着吧,这里我看着。”
老钱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开了几步,却没走远,就在附近守着。
赵重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上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一张半旧的羊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岳哥儿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蜷缩着,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但赵重山知道他没有睡。那僵硬的身体姿态,那过于安静的呼吸,都出卖了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兽皮边坐下。毯子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已经低下去的嘈杂人声。血腥气似乎淡了些,但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身上未散尽的气味,还是来自旁边这孩子噩梦般的记忆。
赵重山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目光落在儿子那小小的、单薄的背影上。这个孩子,今天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直面了死亡和杀戮。那些画面,对于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酷,太过沉重。他本该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地认字、玩耍,而不是被卷入边关的血腥与泥泞。
一股沉重的愧疚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赵重山的心头。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样,拍拍儿子的背,或者将他揽入怀中,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刀柄冰冷的触感,和鲜血黏腻的温热。
他该说什么?说“别怕,都过去了”?说“那些人是坏人,爹爹杀他们是应该的”?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勇敢”?
这些话,在此刻,在这孩子亲眼目睹了刀锋切入血肉、生命在眼前消逝之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帐篷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卷着雪粒,敲打在牛皮帐幕上,沙沙作响。
终于,毯子下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像是拼命忍耐,却终究没忍住。
赵重山的心,像是被那声抽噎狠狠拧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轻轻掀开毯子一角。岳哥儿果然没睡,他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帐篷粗糙的顶棚,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小脸上泪痕交错,嘴唇抿得紧紧的,还在微微颤抖。
看到父亲,他像是受了惊吓,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赵重山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深深的陌生和疏离。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赵重山心脏骤缩。
“岳哥儿。”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哑和干涩。
岳哥儿没有回应,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惶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刚刚从血泊中走出来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赵重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轻轻握住了儿子露在毯子外面、紧紧攥成小拳头、冰凉的手。
岳哥儿的手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去,却被父亲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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