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北疆的风雪与冰棱的交错中,走得既慢又快。慢的是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严寒,快的是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的变化。转眼间,朔方城最酷烈的严寒稍稍退却,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灰蒙蒙的天空偶尔也能透出一丝吝啬的淡蓝,承疆和安歌来到这世上的第一百天,到了。
寻常百姓家,孩子百日,算是出了“胎里”,熬过了最初最脆弱的光景,是件值得庆贺的大事。富贵人家自然要大摆筵席,广邀亲朋,抓周祈福。可在这北疆边城,在赵重山和姜芷如今的情形下,大操大办显然不合适。
一来,赵重山虽顶着“总督北疆互市及边务”的钦差名头,手握实权,但终究是新来乍到,根基未稳,行事不宜张扬,免得落人口实,说他“恃宠而骄”、“糜费边饷”。二来,北地贫瘠,军民生活不易,作为主官,更应以身作则,崇尚简朴。三来,也是最重要的,经历了京城的种种风波,夫妻二人对“热闹”和“排场”早已心生警惕,更珍惜这种关起门来的安稳与清净。
因此,这“百日宴”,姜芷早早就和赵重山商量定了:不对外发帖,不惊动太多不相干的人,只请几位必不可少的——总督衙署内几位得力的属官、朔方城守军的几位将领头目、互市上几位德高望重且诚信可靠的胡汉大商头领,再加上一直追随左右、忠心耿耿的旧部亲信,拢共也就摆上三四桌。地点,就设在总督衙署的后堂。
菜色也简单,主要是北地常见食材,但经姜芷的手一番调理,便化平凡为不凡。肥嫩的羔羊肉,一部分红焖得酥烂入味,一部分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在滚烫的铜锅里涮着吃。新送来的黄羊肉,配上窖藏了一冬、甜得赛蜜的胡萝卜,炖了一大锅浓汤。边地特产的沙葱、野韭,与鸡蛋同炒,碧绿金黄,香气扑鼻。还有用粗面发酵,嵌了红枣、胡桃仁蒸出来的大发糕,寓意着孩子们“步步高”。
酒是本地烧的烈酒,入口辛辣,却能驱尽骨子里的寒气。姜芷还特意用草原牧民送来的新鲜牛乳,加上杏仁、砂糖,小火慢熬,做成了甜润的杏仁酪,给不擅饮酒的妇孺和孩子们备着。
这一日清晨,总督衙署后宅便忙碌起来。春燕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丫头,将后堂仔细洒扫布置。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挂了红布剪的“百福”和“长命百岁”字样,虽剪得不算精巧,却红得喜庆。几张榆木大方桌擦得锃亮,条凳摆得整整齐齐。炉火烧得旺旺的,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与外头春寒料峭的朔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岳哥儿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棉袍,头上梳着整齐的总角,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他一大早就跑进跑出,一会儿去看看弟弟妹妹醒了没有,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看母亲和春燕忙碌,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
“岳哥儿,别乱跑,当心摔着。”姜芷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忙碌而满足的笑意,“去,看看弟弟妹妹醒了没,让乳母给他们换上那套新做的红袄子。”
“哎!”岳哥儿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小鸟似的飞奔向正房。
不多时,乳母抱着穿戴一新的承疆和安歌出来了。两个小家伙都穿着大红色绣着福字和小老虎的夹棉袄裤,衬得小脸粉嘟嘟的。承疆好奇地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啊啊”地吐着泡泡;安歌则安静些,只抿着小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对身上陌生的新衣服和周围热闹起来的气氛有些不解。
岳哥儿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妹妹安歌的小手,又看看弟弟承疆,小声说:“弟弟,妹妹,今天你们一百天啦!有好多好吃的!”那模样,仿佛自己才是宴席的主角。
巳时刚过,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总督衙署的几位属官。为首的是一位姓周的主簿,年纪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是位在北疆做了十几年刀笔吏的老书办,为人谨慎踏实。还有一位负责互市账目的秦先生,一位管着库房和杂务的齐管事。他们几人都是赵重山到任后,经过考察留用的本地吏员,虽算不上心腹,但做事勤勉,暂无劣迹。
几人进了后堂,先给赵重山和姜芷道喜,又恭贺两位小主子百日之喜,送上贺礼。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周主簿送的是一方自己用了多年、磨得光滑的旧端砚,说是给哥儿姐儿“开蒙祈福”;秦先生送的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字迹工整;齐管事送的则是两双虎头鞋,针脚细密,说是自家婆娘亲手做的。
赵重山一一谢过,请他们入座。姜芷也笑着出来见了礼,寒暄几句,便又回厨房照看。
紧接着,几位边军将领也到了。领头的是朔方城守备、游击将军王振,一个黑脸膛、嗓门洪亮的汉子,是赵重山旧部,曾一起在黑石堡拼过命。还有两位千总,一位姓李,一位姓孙,也都是行伍出身,性子豪爽。他们送的贺礼更实在:王振送了两张上好的狼皮褥子,“给娃儿铺着,暖和!”;李千总送了一副小弓箭,虽是小巧,却是真材实料;孙千总则提来一大块风干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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