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岳哥儿大着胆子,轻轻碰了碰承疆莲藕节似的小胳膊,软软的,热热的。承疆立刻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对上哥哥,非但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岳哥儿心里那点因为练字被批评的委屈,瞬间就被这纯真的笑容冲散了。
安歌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她比哥哥安静得多,醒着的时候,常常是静静地躺着,或是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肖似姜芷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不怎么爱哭闹,饿了或是尿了,也只是细细地哼唧几声,像只柔弱的小猫。但她似乎对声音很敏感。岳哥儿在窗外背书的声音大些,她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姜芷轻声哼唱边地小调哄她时,她会慢慢停止扭动,专注地看着母亲的脸,然后渐渐合上眼睛睡去。
岳哥儿觉得妹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需要格外小心地对待。他不敢像逗弟弟那样去碰她,只敢远远看着。有一次,安歌不知为何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却哭得小脸通红,张妈怎么哄也哄不好。岳哥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母亲上次哼的歌,便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还带着童稚的嗓音,磕磕巴巴地哼了起来。他哼得断断续续,还跑了调,可奇怪的是,安歌的哭声竟然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抽噎,含着泪花的大眼睛望着门口哥哥模糊的身影。
那一刻,岳哥儿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比自己射中靶心还要高兴。
午时(中午十一点),是午膳和休息的时间。秦先生会回家用饭,下午未时(下午一点)再来上一个时辰的课,主要是讲解上午学的文章,或是教他对对子、写字。
下午的课业结束后,便是岳哥儿一天中最期待的自由时间,也是他“课业”中新增的、最重要的一部分——陪伴弟弟妹妹。
他会先完成母亲布置的“功课”:把自己下午写的字拿给母亲看。姜芷无论多忙,总会放下手中的事情,仔细看他的字,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需要改进,语气总是温和鼓励多于批评。然后,她会考问他几句上午学的文章,或是让他背一段。
“都记住了?”姜芷问,手里可能在缝补衣物,或是查看归云楼送来的账目。
“记住了,娘。”岳哥儿挺起小胸脯,流畅地背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姜芷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好。那今天岳哥儿帮了娘什么忙没有?”
这便是信号。岳哥儿立刻眼睛一亮:“我去看弟弟妹妹!”
他先跑到东厢房,承疆通常刚睡完午觉,正精神着。乳母张妈在给他换尿布,小家伙躺在炕上,手舞足蹈,嘴里“啊噗啊噗”地吐着泡泡。岳哥儿凑过去,拿起炕头那个彩色布老虎,在弟弟眼前晃动。
“看,老虎!嗷呜!”他学着老虎叫。
承疆的黑眼珠立刻追着布老虎,小手努力地抓挠,嘴里发出“哦哦”的兴奋声音,两条小腿蹬得更起劲了。岳哥儿便小心地拉着他的小手,让他触摸布老虎毛茸茸的耳朵,感受那柔软的触感。承疆抓住就不肯放,往嘴里塞。岳哥儿忙轻轻拉开:“这个不能吃,脏。”又拿起一个专门给他啃咬的、用软木和干净棉布做的小圆环递给他。承疆立刻转移了目标,抱着小圆环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下巴。
看顾了一会儿弟弟,岳哥儿又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安歌通常醒得晚些,或者正在被乳母李妈抱着,轻轻拍着哄睡。李妈会对他做个“嘘”的手势。岳哥儿便踮着脚尖走过去,趴在炕沿,静静地看着妹妹。
安歌的睡颜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小胸脯微微起伏。岳哥儿看着看着,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小、这么软的人儿,就是他的妹妹。他想起父亲说过,他是兄长,要爱护、保护弟妹。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具体该怎么“保护”,但看着弟弟妹妹安睡的模样,他心里就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情打扰到他们这份安宁。
有时安歌醒着,李妈会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动。岳哥儿就跟在旁边,小声地跟妹妹“说话”。
“安歌,我是哥哥。”
“你看,外面天快黑了。”
“爹爹快回来了。”
“娘今天做了好吃的饼……”
他说得没什么章法,大多是白日里的见闻或是琐碎的念叨。安歌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或是微微动一下小嘴,像是在回应。岳哥儿却觉得,妹妹是能听懂他的话的。
姜芷有时会过来看看,见岳哥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守在弟弟妹妹身边,或笨拙地逗弄,或安静地陪伴,眼中便会泛起温柔的笑意。她不会过多干涉,只偶尔提醒一句:“岳哥儿,弟弟还小,脖子软,抱他的时候要托住这里。”“轻轻拍妹妹就好,别太用力。”
这些细微的互动,成了岳哥儿每日生活里最柔软、也最鲜活的底色。书本上的“孝悌之道”,父亲口中的“兄长之责”,在这些笨拙的逗弄、小心翼翼的触摸和喃喃的自语中,渐渐有了具体而温暖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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