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场雪,在朔方城灰色的天空下,下得有气无力。雪花不大,稀稀落落,一沾地便化了,将原本就泥泞不堪的官道和市集空地,搅和得更加污浊难行。但天气的恶劣,似乎并未能阻挡边地百姓和商旅对“朔方互市”开市的期盼。距离正式开市还有三日,朔方城北门外那片被高墙和木栅围起的巨大市集区域内,已是人声隐隐,车马辚辚。
赵重山立在市集北端新修建的、以条石垒砌的“公平所”二楼的了望窗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繁忙而略显杂乱的景象。寒风裹挟着细雪和尘土,从敞开的窗扇灌入,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角,也带来下方各种气息的混杂——牲畜的膻臊、皮毛的腥气、木料和草料的干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略带汗意的暖烘烘的味道。
公平所是一座两层的砖石楼宇,位置正在整个市集的正中偏北,背靠城墙,面对整个交易区,视野极佳。楼下是处理纠纷、登记大宗交易、查验重要货物(如军资、盐铁等违禁品)的公事房,楼上则是指挥调度、了望警戒之所。这是赵重山到任后,力排众议,在有限的经费和人力下,坚持修建的第一批“新规”设施之一。
在他身边,站着朔方城守备王振,主簿周文正,以及互市监管衙门的几位吏员。王振看着下面几处似乎因争抢摊位而推搡喝骂的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粗声道:“奶奶的,每年开市前都这鸟样!汉人嫌胡人占了好地头,胡人骂汉人耍心眼,为个破摊位都能打出狗脑子!赵头儿,你这新规矩……真能管用?”
周主簿捋着胡须,面带忧色:“大人,新规虽好,然积习难改。尤其那些大商户,往年仗着财势或与前任监管的‘交情’,向来横行。如今咱们断了他们的‘老路’,恐生事端啊。”
赵重山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市集东侧一片明显规整许多的区域。那里用石灰划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白线,将空地分割成大小统一的方块,每个方块前都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汉、胡两种文字写着编号。一些来得早的、看起来规模不大的商队,正在按照手中“市引”(入市凭证)上标注的编号,寻找自己的摊位,虽然也偶有争执,但大体有序。
这是新规之一:摊位抽签制。所有商户,无论汉胡,无论大小,一律凭有效“市引”(需注明货物种类、数量、来源、商户身份)在市集开放的当日清晨,于公平所前统一公开抽签决定摊位位置,三日一轮换。任何人不得私下交易、强占或长期霸占摊位。此举意在打破以往大商户勾结胥吏、垄断好位置的不公局面,给小商贩公平竞争的机会。
“事端?”赵重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边地风雪磨砺出的冷硬,“规矩立了,就是让人守的。生事端,便按规矩办。”他顿了顿,指向下方几处明显混乱的地方,“王守备,让你的人下去。看见插队、强占、斗殴的,无论汉胡,先拿住,带到那边‘示众棚’暂扣,等开市后统一由公平所裁决。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次,只警告,罚没今日入市资格。再犯,罚没三日资格,并记录在案,累犯者,永久逐出朔方互市!”
“得令!”王振精神一振,他就喜欢赵重山这股子干脆利落的狠劲儿,立刻转身对楼下候命的兵士吼了一嗓子,一队披甲持矛的兵士便小跑着冲入人群。
赵重山的目光又转向市集西侧,那里新立起几排长长的、带顶棚的木架回廊。“度量衡校验处”的牌子挂在那里,几个穿着皂隶服饰、神情严肃的小吏,正在将一杆杆崭新的官斗、官秤、官尺,从包着油布的木箱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铺着蓝布的长桌上。旁边还生着炭炉,确保测量工具不受低温影响。已有一些商户抬着自家的斗、秤,排着队等待校验、加盖官印。
这是新规之二:统一度量衡,强制校验。所有进入互市交易的量具、衡器,必须在开市前经官方校验合格,加盖火烙印,方可使用。校验不收费,但若查出使用私制、不合格或未经校验的器具,货物没收,商户重罚。此举针对的是以往互市中屡禁不绝的“大斗进、小斗出”、“秤上做鬼”等欺诈行为,尤其是对语言不通、不熟悉汉地规矩的胡商伤害极大。
“周主簿,”赵重山道,“校验处的人手要配足,务必仔细。告诉商户,这是官府为他们担保公平,勿要焦躁。对那些抱怨自家‘老秤’不准、想蒙混的,不必废话,直接记录,第一次警告,货物暂扣,校验合格后方可领回。再犯,按规重罚。”
“是,大人,下官明白。”周文正躬身应下。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只见一队胡商,约莫二三十人,驱赶着上百头牛羊和十几辆满载皮货的大车,试图从市集正门强行进入。守门的兵士拦住他们,要求出示“市引”并让开主道,按指引从侧面的“大宗牲畜及货物通道”进入。那胡商头领似乎是个暴躁性子,挥舞着马鞭,用胡语大声喝骂,他身后的护卫也手按刀柄,怒目而视。兵士们毫不退让,长矛斜指,双方对峙,气氛骤然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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