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人心如水,疏导比堵截强。你那平价处和调解处,就是极好的疏导。至少,让那些小门小户的、不懂行市的,有了个依靠,心里踏实。”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岳哥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细汗,手里抓着一个木制的小风车,跑得有些急,气息微喘。
“爹!娘!”他眼睛亮晶晶的,举着风车,“秦先生今日放得早!我自己从学堂走回来的!看,路上货郎爷爷送我的!”
那风车是用彩纸糊的,红黄蓝三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春风里,正呼呼地转着,煞是好看。
姜芷拿布巾给他擦汗,柔声道:“跑这么急做什么?谢谢货郎爷爷了吗?”
“谢啦!”岳哥儿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说,“秦先生今日夸我字写得好,还多教了我两句《千字文》:‘外受傅训,入奉母仪’。先生说,在外面要听从师长的教导,在家里要遵守母亲的规范。”他背得一字不差,小脸上满是认真。
赵重山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拿过那个转动不停的风车,看了看:“手艺不错。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不轻受馈赠。那货郎为何送你?”
岳哥儿立刻挺直小胸脯:“我没白要!我帮货郎爷爷捡了掉在地上的穗子!是他非要给我的!”
“哦?”赵重山挑眉,“那你可知道,他为何非要给你?”
岳哥儿想了想,眨眨眼:“因为……因为我是爹爹和娘的孩子?”
“因为你帮了他,他心中感激,故而赠你风车,以示谢意。”赵重山将风车递还给他,“此乃‘礼尚往来’。但你要记住,助人乃本分,非为图报。下次若再遇到,帮了便是帮了,不可心安理得收受贵重之物。”
“嗯!岳儿记住了!”岳哥儿重重点头,接过风车,爱惜地摸了摸。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娘,楼下挂的牌子,是要招学徒吗?像春燕姑姑那样,跟您学做菜?”
姜芷点点头,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抚了抚他跑乱了的头发:“是啊。娘的手艺,不能只藏着。就像你秦先生教你读书写字,是为了让你明事理。娘教人做菜,也是想让更多人,能把饭食做得可口些,让辛劳了一天的人,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舒心的饭菜。”
岳哥儿似懂非懂,又问:“那……能招胡人吗?就像互市里,也有胡人叔叔来吃饭。”
这个问题让姜芷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赵重山。赵重山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岳儿为何这样问?”
岳哥儿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我看互市里,汉人和胡人,也能一起做生意。阿古拉伯伯上次来吃饭,也说娘做的羊肉好吃……要是胡人也来学,是不是……是不是以后胡地的饭菜,也能更好吃?他们吃了好吃的,会不会就更喜欢来互市,更少打架了?”他组织着语言,说得有些磕绊,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楚。
姜芷和赵重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欣慰。孩子的心思,往往最直接,也最接近本质。
“岳儿说得有道理。”姜芷温声道,“美食无界。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吃到美味,心里都会高兴。若能互相学些手艺,取长补短,确是好事。”她顿了顿,“不过,招学徒一事,关乎传承,也关乎酒楼营生,需得谨慎。胡汉风俗不同,语言不通,学艺又非一日之功,其中关窍不少。娘还需仔细想想。”
正说着,楼梯又响,却是春燕引着两个人上来。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少的不过十五六岁,是个少年,身形瘦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夫人,这位是城南的孟老爹,带着他孙子孟小河,想来应征学徒。”春燕介绍道。
孟老爹连忙上前一步,就要行礼,被姜芷虚扶住了。“孟老爹不必多礼。坐吧。”她示意春燕搬来凳子。
孟老爹却不肯坐,只让孙子跪下磕头。那少年孟小河依言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涨得通红,眼神却带着渴望。
“使不得,快起来。”姜芷让春燕扶起少年,温言问道,“孟老爹,你们是本地人?”
孟老爹这才半挨着凳子边坐下,搓着手,有些紧张地说:“回夫人的话,小老儿是朔方城南孟家庄人,世代都是庄户。这是小老儿的孙子小河,他爹娘……前年染了时疫,都没了。就剩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他声音有些哽咽,“小河这孩子,老实,肯吃苦,手脚也勤快。地里活计是一把好手,平日里也帮我做饭,倒是喜欢在灶台边转悠。听说夫人这里招学徒,包食宿,还有例钱……小老儿想着,让孩子来试试,学门手艺,总比在地里刨食强,将来……也能有个指望。”他说着,眼中已有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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