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河在一旁,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姜芷静静听着,目光在孟老爹沧桑的面容和孟小河单薄的肩膀上游移。这样的故事,在边地并不少见。天灾,人祸,疾病,轻易就能夺走一个家庭的支柱,留下老弱孤苦无依。
“孟老爹,”她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归云楼招学徒,首要的是人品心性,要能吃苦,耐得住寂寞,守得住规矩。学艺三年,头一年多半是做些洗菜、洗碗、打扫的杂活,工钱也少。第二年才能跟着师傅学些切配、火候的皮毛。第三年,若是资质好、肯用功,或许能上灶台试试简单的菜式。这期间,若是偷奸耍滑,或是心术不正,我是定要逐出去的。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小河,你可愿意?”
孟小河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光彩,急切地说:“我愿意!夫人,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吃苦!我……我想学手艺!我想让爷爷过上好日子!”少年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孟老爹也连连点头,抹着眼角:“愿意,愿意!夫人肯收留,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规矩我们都懂,一定守!这孩子,不是那偷懒耍滑的!”
姜芷看着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渴望和决心,心中微微一动。她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带小河过来,我要看看他做些杂活,也需问些话。若合适,便留下试试。头一个月是试用,只管食宿,没有工钱。一月后,若双方都觉得合适,再正式立约,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善意。孟老爹祖孙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们刚下楼,楼梯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个约莫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皮肤微黑、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她穿着胡人常见的彩色条纹裙,外面套着件不太合身的旧皮坎肩,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
春燕认得她,低声对姜芷说:“夫人,这是常来后门收泔水的乌仁嬷嬷的孙女,叫其其格。乌仁嬷嬷是汉人,早年嫁了胡人,丈夫死了,带着孙女过活,日子艰难。其其格常帮她奶奶来收泔水,手脚麻利,也懂些汉话。”
姜芷对那小姑娘招招手:“进来吧。”
其其格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挪进来。她不像孟小河那样局促不安,反而带着一种草原女儿特有的、野草般的韧劲,虽然害羞,腰背却挺得笔直。她学着刚才孟小河的样子,跪下磕了个头,用带着胡人口音的汉话说:“夫人,我……我也想学做菜。”
姜芷有些意外:“你?为何想学做菜?”
其其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说,夫人做的菜,吃了心里暖和。我……我想学,学了做给奶奶吃,也让来互市的叔叔伯伯们,吃了不想家。”她词汇有限,表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心意,却明明白白。
姜芷心中触动更深。一个胡汉混血的小姑娘,想学厨艺的理由,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让亲人温暖,让旅人慰藉。这不正是“食”之大道最朴素的本源吗?
她没有立刻答应,同样让其其格三日后过来。小姑娘眼睛更亮了,用力点点头,又磕了个头,才飞快地跑下楼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岳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楼下其其格消失的方向,小声问:“娘,您会收那个胡人姐姐吗?”
姜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赵重山。
赵重山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道:“孟小河身世可怜,心性质朴,是可造之材。其其格……心思纯善,更有股子灵性。你欲传艺,本是好事。但,”他话锋一转,“酒楼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胡汉杂处,人多眼杂。收徒之事,关乎传承,也关乎人心向背。孟小河是汉人,倒还罢了。其其格是胡汉混血,身份敏感。你若收她,旁人会如何看待?那些对胡人心存芥蒂的汉人食客,会否因此不满?那些胡人,又是否会觉得你另有所图?”
他的顾虑,姜芷不是没想过。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那里有汉人,有胡人,有穿着皮袍的牧民,也有短打扮的脚夫,在初春的阳光下,各自奔忙。
“重山,”她收回目光,看向丈夫,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记得你说过,治理边地,堵不如疏。人心如水,宜导不宜堙。互市新规,是为了让汉胡百姓能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安居乐业。我这归云楼,虽只是一间酒楼,但开门迎客,烹制食物,所求的,也不过是让南来北往的人,无论汉胡,无论贫富,都能进来吃一口热饭,得片刻安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静:“厨艺之道,看似小道,无非煎炒烹炸。但究其根本,是调和五味,是滋养人身,更是……慰藉人心。我想传下去的,不只是几道菜的方子,更是这份‘和’与‘养’的心意。孟小河心性质朴,其其格心思纯善,皆是可教之材。他们身份或有不同,但学艺的初心,都是好的。若因顾忌旁人眼光,便拒其于门外,岂不是与‘调和’‘慰藉’的本心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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