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看着她,眼中深邃的波光微微闪动。他知道妻子并非一时冲动,她看似温婉,内里却极有主见,思虑也甚为周全。
“再者,”姜芷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通透,“旁人如何看待,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做。我教其其格,一视同仁,严要求,真传授。她学得好,是她自己的本事。若有人因她身份而质疑归云楼的菜,那便用菜的味道说话。若有人因我收胡人学徒而非议,那便看这朔方城,是愿意要一个只做汉人生意、壁垒分明的酒楼,还是要一个能容纳四方来客、以美味聚人心的归云楼。”
她轻轻握住岳哥儿的手:“岳儿今日问,能否招胡人学徒。童言稚语,却道破了最简单的道理——好吃的东西,大家都喜欢。能让大家都喜欢,都觉得好的,为何要因出身而设限?规矩要立,是为了公平有序。但若规矩成了隔绝善意的墙,那这规矩,便该改一改了。”
春风从窗口涌入,带着街市上隐约的喧嚣,吹动了姜芷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桌上那张写着招徒细则的木牌影子。那影子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晃动,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赵重山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赞赏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调和鼎鼐,是宰相之责。你这调和五味,慰藉人心,何尝不是另一种‘治’?归云楼是你的‘衙门’,这锅勺之间,自有你的道理和规矩。你想做,便去做。若有那不长眼的来聒噪,自有我来应对。”
这便是应允,更是支持了。
姜芷心中一定,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她转而对一直乖乖听着的岳哥儿说:“岳儿,你今日问了个很好的问题。记住,世间道理,有时就在最寻常的一饭一蔬之中。你看,楼下那许多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说着不同的话,穿着不同的衣裳,但进了这归云楼,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所想所求,也不过是一餐可口饭食,片刻身心安顿。这便是‘和’。”
岳哥儿似懂非懂,却将母亲的话牢牢记住。他用力点头:“嗯!娘,我记住了!就像爹爹说的,要让互市的人都公平做生意,大家都有饭吃!”
童言无忌,却恰好点破了这看似复杂的传承之议背后,最朴素的真理。
赵重山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目光却与姜芷相接。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春风拂过的寂静雅间里,悄然交汇,彼此明了。
楼下大堂,隐约传来胡商豪放的笑声,汉商精明的讨价还价声,伙计清脆的吆喝声,锅勺碰撞的叮当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奇异地并不刺耳,反而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边城交响。
归云楼内,关于“传承”的对话暂告一段落。而这份传承,已如同楼外那悄然滋长的春草,开始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寻找到它破土而出的第一丝缝隙与养分。它关乎技艺,更关乎人心;关乎一家一店的兴衰,或许,也隐隐关乎着这片土地上,胡汉之间那堵无形的墙,能否被这带着食物温度的“和”与“养”,悄然蚀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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