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天,孩子的脸。白日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被入夜后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扑簌簌地浇了个透心凉。雪不算大,是那种细密的、干燥的雪粉,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将白日里的一切声响和颜色都吞噬、掩盖了。
总督衙署的后宅,却自有一方温暖的天地。正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那是一只硕大的黄铜火盆,里面垒着上好的银骨炭,烧得通红,却几乎没有什么烟,只静静地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力。火盆边沿,煨着一把黑陶壶,壶嘴正“嘶嘶”地冒着白色的水汽,是预备着夜里饮用的热水。
暖阁不大,陈设也简单。临窗一张宽大的榆木炕,铺着厚实的狼皮褥子,上面又加了层靛蓝印花的棉布罩单。炕中间摆着一张矮脚方几,此刻上面摊着几卷边关的舆图和几本兵书,是赵重山晚间歇息前惯常要看的。炕的一头,整齐叠放着几床锦被。另一头,则用细密的竹编围子围出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面铺着更柔软的羊羔皮,龙凤胎承疆和安歌并排躺在里面,盖着轻暖的蚕丝小被,睡得正酣。两个孩子的呼吸均匀细微,小脸在炭火的映照下,红扑扑的,像两颗并蒂的果子。
姜芷刚哄睡了孩子。她坐在炕沿,就着炕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的油灯,手里拿着一件赵重山的旧中衣,正细细地缝补腋下开线的地方。灯光柔和,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她用的是极细的同色棉线,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赵重山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半旧的直裰,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细棉布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缎面的厚棉袍,头发也解开了,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卸下了白日里作为封疆大吏的威严肃穆,倒显出几分居家的、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随意来。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锐利,依旧在提醒着,这是个习惯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男人。
“孩子们都睡了?”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围栏里睡得香甜的一双儿女,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软化了些许。
“刚睡着。”姜芷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针线,目光落在他带着湿气的鬓角,“外头雪还在下?怎地头发有些湿了?”
“嗯,去前头书房看了会公文,回来时沾了些。”赵重山在炕的另一边坐下,脱下棉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姜芷手里的针线活,“这些琐事,让春燕她们做便是,何必自己动手,仔细伤了眼睛。”
“春燕她们白日也够忙的,”姜芷将那中衣最后几针缝好,凑到嘴边,用细白的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动作自然流畅,“再说,不过是几针,不妨事。你的衣裳,还是我补着放心些。”
她将补好的中衣抖开,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这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起身,走到火盆边,拎起那把黑陶壶,又从旁边矮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和两个天青色的瓷杯。
赵重山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着她揭开陶罐的泥封,一股清冽中带着花果甜香的酒气立刻飘散出来,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室内氤氲开。
“前几日,西街‘刘记酒坊’的刘掌柜送来的,说是他家娘子新酿的‘青梅春’,用的是去年存下的最后一罐青梅,又加了蜂蜜和几味温补的药材,特意送来给咱们尝尝,谢你上回主持公道,没让他被那泼皮讹了去。”姜芷一边说,一边将微温的酒液倒入杯中。酒色是清透的琥珀色,在瓷杯里漾着温润的光。
赵重山接过一杯,入手微烫。他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挑:“倒是清香。刘记的酒,在朔方算是头一份了。”说罢,浅浅啜饮一口。酒液温润,初入口是清甜,随即一丝属于青梅的微酸在舌尖化开,接着是蜂蜜的醇厚和药材隐约的甘苦,最后化为一线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被风雪浸染过的肺腑。
“如何?”姜芷也端着杯子,在他对面坐下,隔着袅袅的热气望他。
“尚可。”赵重山给出了惯常简洁的评价,却又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递了过去。
姜芷抿嘴一笑,知他是喜欢的。她又为他斟了半杯,这次却没立刻递还,而是自己捧着杯子,小口地啜饮着。她喝酒的样子很文气,舌尖先试探地沾一点,然后才抿入一小口,细细品味,脸颊很快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桃花般的绯色,在灯下看,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娇柔鲜妍。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着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窗外风雪的呢喃,以及孩子们均匀细微的呼吸。一种静谧的、只属于彼此的氛围,悄然弥漫。
“今日那招徒的牌子挂出去,半日工夫,倒是有七八个人来问。”姜芷闲聊般提起,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和,“除了孟老爹祖孙和其其格,还有个原是南边来的厨子,说是家乡遭了灾,流落至此,想寻个安稳的活计。我看他手上有些功夫,但眼神太过活泛,问了几个行内的话,答得也虚,便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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