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的最后,王铮写道:“臣观忠毅侯赵重山,勇毅沉雄,明于边事。治朔方以来,开互市以通财货,严边防以固疆圉,恤民力以安闾阎,布教化以柔远人。虽行事或不拘小节,然心在公忠,效在社稷。往日台谏风闻‘专权’、‘敛财’、‘交胡’诸议,或失之偏颇,或查无实据。朔方一地,商旅络绎,仓廪渐实,兵甲整肃,民气稍舒,实乃北疆难得之安靖局面。伏乞陛下详察。”
通篇读下来,客观公允,褒贬有度,既肯定了赵重山的功绩,也不避讳其行事风格可能引发的争议(“或不拘小节”),但结论明确——赵重山是能臣干吏,北疆在他的治理下,形势向好。
赵重山看完,沉默良久,将奏疏轻轻放回桌上,起身,对着王铮深深一揖:“王侍御秉笔直书,不偏不倚,重山……拜谢。”
这一揖,郑重其事。
王铮连忙侧身避过,扶住赵重山:“总督不必如此。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据实奏报而已。朔方能有今日,是总督与上下军民同心戮力之果,下官岂敢贪天之功?”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会面都要缓和。王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不瞒总督,离京之前,下官确曾听闻不少对总督不利的言辞,心中亦存疑虑。此行所见,方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边关苦寒,守土不易,治边尤难。总督以武人之身,行牧民之政,能得此局面,实属难得。”
赵重山摇头:“侍御过誉。重山只是尽本分而已。边关安宁,非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协力,朝廷支持所致。”
“本分……”王铮咀嚼着这两个字,感慨道,“朝堂之上,能时时记得‘本分’二字的,又有几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总督,有些话,下官或许不当讲,但既蒙总督坦诚相待,下官亦不敢隐瞒。朝中关于北疆的争论,并未停歇。互市之利,眼红者众;边军之强,忌惮者亦有之。总督如今虽得陛下信重,又有实绩在手,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还望更加……周全缜密,勿授人以柄。”
这是推心置腹的提醒了。赵重山面色沉静,点头道:“侍御金玉良言,重山谨记于心。”
王铮见他能听进劝告,心中更添几分好感,又道:“此外,令郎聪慧仁厚,璞玉可雕。北疆虽好,然文教终究不及中原。总督若有意令郎日后科举晋身,还需早做打算。”
提到岳哥儿,赵重山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多谢侍御关怀。这孩子……且看他自己造化吧。为人父母,但求他明事理、知是非、有担当,至于前程功名,倒不强求。”
王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又就一些边防细节、朝中动向简单交谈几句,王铮便起身告辞。
三日后,王铮一行车马离开朔方城。赵重山率府衙主要属官送至城外长亭。没有盛大的饯别仪式,只有清酒一杯,互道珍重。
“王侍御一路保重。北地风寒,多加衣裳。”赵重山举杯。
“总督留步。愿北疆长治久安,他日有缘,再聆教诲。”王铮回礼,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上车。
车马辚辚,向着南方的官道而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之中。
朔方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秋风渐紧,草原开始泛黄,互市进入了每年最繁忙的时节,南来的商队带来了过冬的茶砖、布匹、铁器,北去的驼马驮着皮毛、药材、奶酪。归云楼的生意越发红火,新研究出的几道融合胡汉风味的暖锅炙肉,备受青睐。
赵重山依旧忙于军务政事,姜芷打理着府内府外,照看着三个孩子。岳哥儿读书习武不敢懈怠,承疆和安歌也开始咿呀学语,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追逐。
似乎一切如常。但府中敏锐如姜芷,还是能感觉到一丝不同。赵重山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那份紧绷,似乎随着王铮的离去,略微松弛了些。属官们来往禀事时,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就连坊间百姓的闲聊里,“京里来的大官很满意咱们这儿”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带来一种隐形的、安心的底气。
约莫一个月后,朝廷的邸报和皇帝的谕旨几乎同时抵达。
邸报上,赫然刊载了监察御史王铮关于北疆巡查的奏报摘要。虽然删减了许多细节,但核心内容俱在:肯定互市之利,赞扬边防之固,褒奖吏治民生,为赵重山正名。这几乎是一份来自监察系统的、极具分量的背书。
随邸报而来的皇帝亲笔谕旨,则更为直接。皇帝称赞赵重山“公忠体国,治边有方”,将朔方城及北疆互市作为“安边抚远之范例”,着令有司议叙嘉奖。并额外赏赐内库锦缎百匹、御酒十坛、宫制笔墨若干,以示恩宠。
消息传开,朔方城内,无论官民商贾,皆是欢欣鼓舞。总督府前,甚至有百姓自发聚集,磕头谢恩。赵重山下令,将赏赐的锦缎分赠守城有功将士及城内年高德劭者,御酒则分与各营同饮,笔墨留与府学。自己分毫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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