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前来的各部族骑兵,则列在另一侧。他们的装束与边军迥异,多穿着皮毛镶边的袍子,戴着各式皮帽,武器也五花八门,弯刀、骨朵、套马杆,甚至有人背着巨大的角弓。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装备精良、队列严整的边军,边军们也暗中观察着这些“盟友”或“潜在的对手”。气氛有些微妙,但还算平和。
辰时正,一声号炮响起,声震四野。
赵重山拔出佩剑,斜指前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前排每个将士耳中:“秋狝练兵,卫我疆土!出发!”
“出发!”各级将官齐声传令。
沉闷而整齐的步伐声、马蹄声轰然响起,混合着车轮辘辘,如同沉睡的巨兽开始移动。队伍如一条长龙,缓缓离开城门,向着北方苍茫的草海与群山迤逦而去。
姜芷抱着安歌,牵着承疆,站在城门内的了望台上,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杆旌旗消失在地平线上。晨风掀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伫立良久,方才转身。
“回府吧。”
队伍出城三十里后,演练便已开始。
左翼孟小河率领的赤斤卫精骑,如同敏捷的触角,迅速前出,消失在起伏的草丘之后。他们的任务是侦察、警戒,并模拟遭遇小股“敌骑”袭扰时的处置。
果然,不到午时,前方便传来了短促的号角声和隐约的喊杀声。中军立刻做出反应,步卒结阵,弩手上弦,车队向中心靠拢。赵重山在高处观望,神色平静。岳哥儿紧张地攥着小拳头,踮脚张望。
很快,几名赤斤卫骑兵驰回,身上带着“厮杀”过的痕迹——那是用裹了石灰的木质兵器留下的白点。他们向赵重山禀报:“报!前方十五里,乌拉海子东侧,遭遇模拟敌骑约五十,已将其驱散,毙‘伤’其十余人,我军‘轻伤’三人。”
“继续侦察,扩大范围。”赵重山点头,“伤者送后军医营。”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数日,各种“状况”接踵而至。有模拟的马贼袭击辎重队,有“溃散的胡骑”冲击中军侧翼,有“流窜的狼群”(由军犬扮演)袭扰营地,甚至在夜晚宿营时,还安排了小股“敌军”偷营。号角声、鼓声、喊杀声、马蹄声,时常打破草原的宁静。
赵重山指挥若定,各军依令行事,或防御,或追击,或设伏,将一次次模拟攻击化解。受邀的胡骑起初有些漫不经心,甚至觉得边军小题大做,但几次下来,亲眼见到边军令行禁止、配合默契、处置果断,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当一次模拟的“大队胡骑突袭”被中军步弩与右翼胡骑协同击退后,几个胡人头领看向赵重山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敬意。
岳哥儿跟着中军,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看到了父亲如何运筹帷幄,看到了将领们如何执行命令,看到了普通士卒如何顶着“箭矢”(同样是石灰头)冲锋,也看到了医营如何救治“伤兵”,匠营如何快速修复损坏的车辆器械。白天行军演练,晚上扎营,父亲会将他叫到身边,对着地图,讲解白日行动的得失,分析“敌军”可能的意图,教导他如何通过烟尘判断骑兵数量,如何依据地形选择扎营地点。
孩子眼中的世界,不再是总督府安宁的后院和书斋里整齐的文字。他看到了战争的粗糙模拟,看到了命令与纪律的力量,看到了协同与信任的重要,更看到了父亲和这些将士们,日复一日所准备、所防备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计划在此进行一场较大规模的对抗演练。边军与胡骑混合编组,模拟攻防。
岳哥儿被安排在后方一处高坡上观战,由两名老亲兵护卫。他趴在草丛里,紧张地看着下方河谷中,双方骑兵开始冲阵。尘土漫天,杀声震耳,虽然兵器都是未开刃或以皮革包裹,但那种成百上千骑冲锋对撞的气势,依然令人心悸。
演练正酣,忽闻侧翼一阵骚动。只见一小队约二三十骑,装束杂乱,并非演练双方人马,从一片疏林后猛地窜出,似乎原本潜伏在侧,被演练惊动,又或是本就心怀不轨,竟直扑向演练场边缘一处摆放备用箭矢、马料的临时辎重点!
是真正的马贼!或者说,是草原上某些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零星匪类!
变故突生,演练双方都是一愣。那队马贼骑术精湛,来去如风,显然是想趁乱捞一把。
“护住辎重!”附近一名边军队正厉声大喝,带着一小队步卒挺枪迎上。但步卒对骑兵,本就劣势,且事发突然,阵型未稳。
高坡上,岳哥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手紧紧抓住身边的草梗。
千钧一发之际,右翼胡骑队伍中,一名身材魁梧、头戴狐皮帽的豁罗部头人,猛地发出一声唿哨,竟然不等赵重山号令,率领本部数十骑,如同离弦之箭,从侧方狠狠撞向了那伙马贼!
“拦住他们!”
胡骑呼啸,弯刀在秋阳下闪着光。他们的骑术与悍勇,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伙马贼没料到“自己人”会突然倒戈(或许在这些胡骑眼中,破坏规矩、趁乱打劫的马贼更令人不齿),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扔下几匹抢到的驮马和少许箭矢,仓皇逃入疏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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