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这里吗?”赵重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朱砂笔圈出、旁边标注着细小字迹的地方。那地方位于朔方城西北方向,大约百余里,在一片表示山地的复杂等高线之中,旁边用小字写着“黑石堡旧址”。
赵承岳心脏猛地一跳。黑石堡。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幼时在京城,他就曾隐约听过只言片语;来到北疆后,更是在父亲与旧部们的交谈中,在母亲偶尔凝重的神色里,感受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沉重。那是赵家荣耀的起点,也是深埋心底的伤疤。
“是……祖父殉国之地。”他声音有些干涩。
“是赵家男儿,流尽鲜血之地。”赵重山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也是我,十四岁时,第一次握刀杀人,第一次看着至亲倒在面前的地方。”
赵承岳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赵重山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石刻,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深刻。
“明日,随我出城。”赵重山没有看儿子震惊的眼神,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而握住了条案上那柄剑的剑柄。他没有拔剑,只是那么握着,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又仿佛在确认某种传承。
“去……黑石堡?”赵承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名字所蕴含的、扑面而来的血腥与风雪。
“对。”赵重山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北地的寒铁,直直刺入儿子眼中,“有些东西,坐在书房里读一百遍兵书,看一千遍地图,也学不会。你得用脚去丈量那片土地,用眼睛去看那些残垣断壁,用鼻子去闻……或许,还能闻到一点,当年的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赵承岳心上:
“你得知道,你将来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不仅仅是一张地图上的线条,一座城墙后的百姓。还有那些,早已和这片土地融在一起的——忠魂。”
翌日,天色未明。风雪竟在半夜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灰白。赵重山只带了四名最沉默剽悍的亲卫,和赵承岳一人一骑,轻装简从,出了朔方城西门。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和未融的残雪上,发出单调而空旷的“嘚嘚”声。越往西北走,人烟越是稀少。广袤的荒原袒露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被雪半掩的动物白骨,或是不知道哪个年代遗留下的、风化成奇形怪状的烽燧残基。
赵重山一路无言,只是控马在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这荒原的标枪。赵承岳默默跟在父亲侧后方,感受着寒风如刀,切割着脸颊。他想起昨夜父亲的话,想起那间书房里的地图和古剑,心头沉甸甸的,仿佛也压上了这片土地千年的冰雪。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起伏的、黑影憧憧的轮廓。那是一座不算很高、却异常陡峭的山峦,背阴面的积雪尚未融化,在灰白天色下泛着冷冽的光。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断壁残垣的阴影。
“下马。”赵重山勒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
赵承岳跟着下马,脚踩在冻土上,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他抬头望去,那片废墟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大部分已被经年的沙土和荒草掩埋,只剩下一些较高的、用巨石垒砌的基座和残破的墙体,倔强地刺破积雪,指向天空。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赵重山不再说话,迈步向废墟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却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赵承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越靠近,那股荒凉死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倒塌的望楼,半埋的寨门,碎裂的礌石,生锈的、断裂的箭镞半掩在土里……时光似乎在这里凝固了,凝固在那场惨烈厮杀后的瞬间。
赵重山在一块半人高的、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巨石前停下。他伸出手,拂去石面上厚厚的积雪和枯苔,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仿佛渗入石肌纹理的斑驳痕迹。
“这里,”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是当年的寨墙。你祖父,就战死在这后面三步之处。”
赵承岳只觉得喉头一紧,仿佛被冰雪堵住。他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盯着那些暗红的痕迹。是血吗?时隔这么多年,风霜雨雪,真的还能留下痕迹吗?还是……只是石头的本色?他不知道。但他仿佛能看见,能听见——箭矢破空的尖啸,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怒吼与惨叫,还有火焰燃烧木料和血肉的噼啪声……
赵重山没有再看那块石头,他转过身,面向废墟深处,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三躬。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支颜色陈旧的线香。亲卫默不作声地上前,用火折子点燃。
线香青烟袅袅,在无风的废墟上空,笔直地上升,随即被凛冽的寒气撕扯得丝丝缕缕,消散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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