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孤身望月饮酒的董卓,心底暗自回想自身际遇与过往宿命,心中渐渐生出一番通透感慨。
他如今身染不治顽疾,时日无多,细细想来,这件事本就存在必然的因果,并非全然是乱世战局动荡所致。
即便此番世间没有骤然崛起、一路摧枯拉朽的刘度,按照原本既定的历史轨迹前行,待到他率军入主洛阳,掌控朝堂大权之后,自身的雄心壮志也会彻底消磨殆尽。
长年手握至高权柄,俯瞰汉室百官与天下苍生,他终究会被极致的权势与奢靡生活腐蚀本心,彻底放下征战天下的野心,整日沉溺声色享乐,荒废军政诸事,一步步走向衰败沉沦。
抛开外敌战局不谈,这份心性的转变根源,终究还是自身肉身衰败,自知寿元将近。
若是身体康健,来日方长,他依旧有着一统天下的勃勃野心,绝不会甘愿困于深宫,荒废余生。
唯有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才会彻底放弃宏图霸业,选择及时行乐。
说到底,刘度的出现,从来不是压垮董卓的根本缘由。
这名横空出世的强敌,只是提前打破了长安的战局平衡,提前逼迫西凉大军接连溃败,加速了董卓势力覆灭、自身走向末路的结局而已。
就算没有刘度兵临长安,董卓也依旧会在病痛与奢靡之中,慢慢走向灭亡,结局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
心中明晰自己最多只剩下两年左右的寿元,董卓握着冰凉酒樽的手掌微微收紧,胸腔之中翻涌着浓烈且无处排解的无力感。
他抬眸望向夜空之中一轮皎洁孤月,月色清冷洒落殿内,映照出他满脸疲惫与沧桑。
半生征战四方,从西凉底层小兵一路厮杀登顶诸侯之巅,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到头来依旧逃不过生死轮回,纵有滔天权势,也留不住自己的性命。
万般繁华,万般权势,穷极一生追逐霸业,最终依旧终归尘土。
想通这一点,董卓心底最后一丝挣扎与战意彻底消散,与其苦苦坚守孤城,徒劳对抗天命,不如放下所有烦心事,抓紧仅剩的时光,尽情享乐人间浮华,不负余下余生。
关于自己身患绝症、寿元将尽这件绝密消息,董卓一直封锁得滴水不漏,全程严防死守,没有向身边任何人透露过半分风声。
哪怕是跟随自己多年、最受信任、执掌全盘军政要务的心腹谋臣李儒,他也始终刻意隐瞒,没有吐露一字半句。
当初先后入宫为他问诊把脉的数位宫廷太医,尽数知晓他身患不治之症的隐秘。
董卓为了永久守住这个秘密,杜绝消息外泄扰乱军心、动摇朝堂人心,事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密令将所有太医秘密处斩,彻底掐断所有消息泄露的源头。
回想当初确诊之时,他心底尚且存有一丝侥幸,不愿相信天命已定。
为了彻底确认诊断结果无误,他接连分批次传唤数位医术顶尖的太医分开问诊,避开所有人耳目,不让太医之间互通消息。
可每一次问诊,得到的结论都一模一样,顽疾侵入五脏六腑,无药可医,寿元最多仅剩两年。
接连数次一模一样的结果,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奢望,董卓望着窗外冷月,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眼底满是宿命难违的颓然。
万般心绪压下,董卓已然无心再思考战局与权谋,打算就此抛开一切烦心事。
他微微抬眼,准备开口喝退身旁躬身待命的贴身婢女,随后再度传召宫内一众姬妾入殿,继续沉溺声色,消磨漫漫长夜。
可还没等董卓开口传令,殿门已然被人径直推开,屋外等候许久的李儒,不等殿内传唤,直接迈步走入了寝宫之内。
方才李儒立于殿外石阶之下,殿门并未完全闭合,留有一道缝隙,殿内所有景象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他清楚看到董卓独自望月饮酒,神色颓然淡漠,全无往日处理军务的紧绷状态,心中已然猜出,主公此刻心绪低迷,大概率会直接拒绝自己入内禀报,打发自己原路返回。
若是就此退去,自己后续逼董卓出兵的谋划便会彻底落空,万般布局毁于一旦。
思虑再三,李儒索性顾不得宫廷尊卑礼法,不顾未经传唤擅自入殿属于僭越大罪,直接主动推门走入寝殿之中。
踏入殿内的一瞬间,李儒没有半分迟疑,双膝直接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殿内青石地面。
整个人直直跪倒在董卓面前,神色焦急恳切,抬头看向案前的董卓,语气急迫万分,高声开口禀报:
“主公,属下绝非无事惊扰,此番确实有万分紧急的军情禀报。
此事干系西凉大军以及主公您自身的生死存亡,局势危急万分,除却主公之外,军中无人有权决断,还请主公务必听儒一言!”
董卓垂眸看着跪地行礼的李儒,神色依旧平淡散漫,心底满是心不在焉,对于口中所谓生死存亡的紧急军情,没有半点波澜。
不过他终究没有动怒,没有追究李儒未经传唤擅自入殿、触犯宫规僭越失礼的罪责,只是随意抬起宽厚手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站立的贴身婢女尽数退下。
一众婢女不敢停留,连忙躬身低头,轻手轻脚退出寝殿,随后从外侧合上殿门,隔绝殿内外所有声响,保证殿内谈话绝对私密,不会有任何人偷听。
待到殿内彻底只剩下自己与李儒二人,四下寂静无声,董卓才缓缓抬眼,淡漠的目光落在下方跪地的李儒身上,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醉酒的慵懒,缓缓开口反问。
“近日长安城防线稳固,守城军务一直由你全权打理,城内守军士气尚且平稳,战局一直安稳无虞。
何来生死存亡的危局?莫非你是想说,明日城外的刘度大军,便能直接攻破长安城门,杀入宫内不成?”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没有多余言辞,却精准点破当下战局虚实,一眼看穿李儒刻意夸大危机的心思。
纵然董卓如今意志消沉,整日醉酒沉沦,看似落魄颓废,不复往日枭雄风采。
可他终究是白手起家,从底层士卒一路杀伐崛起,雄霸西凉、掌控汉室朝堂的一方绝世枭雄。
骨子里的战略眼光、战局判断力、全局掌控力依旧刻在骨髓之中,丝毫没有消散。
哪怕身处绝境,状态低迷,他的局势洞察能力,依旧远超世间绝大多数寻常诸侯,一眼便可看破表象之下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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