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董卓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语戳破本质的反问，跪在冰冷青石地面上的李儒，面色自始至终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慌乱失措的神色。
周身情绪毫无破绽，全然看不出任何刻意夸大军情、欺瞒主公的痕迹。
深夜寝宫夜风穿门而过，带着深秋的寒凉席卷周身，冰冷石砖透过衣料不断侵蚀膝盖，可他依旧身姿挺拔，跪得纹丝不动。
可在这份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下，他的心底却悄然泛起一阵由衷的赞叹，心绪微微波动。
这一刻，过往尘封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李儒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自己择主而事的过往。
彼时董卓尚且身处低谷，势力远不如如今这般庞大，前路一片迷茫，可他依旧毅然决然抛下其余诸侯，选择孤身投奔董卓。
而他当初义无反顾做出这个决定，最核心的原因，便是看中董卓身上，远超天下绝大多数诸侯的战略眼光，以及独一无二的乱世枭雄格局。
历经沙场血战与权谋交锋打磨出来的判断力，是董卓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他立足乱世、一步步崛起称霸西凉的根本依仗。
哪怕如今董卓整日醉酒沉沦，荒废军政，看似彻底沦为一个颓废无用的庸人，可刻在骨子里的眼光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只可惜，再惊艳绝伦的识人眼光，再精准毒辣的战局判断，现如今都只是落日余晖，不过是枭雄落幕之前短暂的回光返照罢了。
李儒心底无比清楚，如今的董卓早已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万千复杂感慨尽数压在心底，李儒面上没有流露分毫，依旧保持着沉稳恭敬的姿态。
他从容抬首，直面董卓淡漠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退缩，神色笃定，语气郑重而沉稳，一字一句向着眼前的主公回话。
“属下早已暗中布局周全，城内城外所有接应事宜尽数安排妥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候关外暗藏的援军抵达城下。
届时主公只需亲自统领城中精锐兵马出城，便可直击敌军防线薄弱之处，一举冲破长安城外的包围圈，彻底摆脱如今困守孤城的困兽死局。
哪怕突围之后依旧前路未知，也好过被困死在这座孤城之中，任人宰割。”
原本神色慵懒、满心倦怠、对所有军务都漠不关心的董卓，在听到援军这两个字的瞬间，原本松弛耷拉着的肥胖脸颊微微一动。
粗厚的眉毛骤然向上挑起，浑浊无神的眼眸之中，难得掠过一丝光亮，心底瞬间生出了真切的兴趣，周身散漫的气场都收敛了几分。
他心底清楚自身身体状况，明白自己身患不治之症，最多只剩两年寿元，终究难逃一死，早已看淡争霸天下的宏图大业。
连日醉酒加上体内顽疾时不时隐隐刺痛，时常让他心神恍惚，可看淡霸业不代表愿意束手待毙。
若是有一线生机能够跳出这座必死的孤城，他打心底里不愿意留在长安城内，安静等待敌军破城，被动接受死亡的结局。
这些日子身处长安深宫，他时常听闻城外敌军主帅刘度的行事手段与杀伐风格。
此人治军极严，对待仇敌更是毫不留情，手段狠厉果决，从无半分姑息。
董卓心中十分清楚，一旦长安城破，自己兵败被俘，落入刘度手中，绝对不会有任何体面的结局。
依照刘度的行事风格，自己作为祸乱天下的首恶，最起码会被当众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死后还要被世人唾骂，尸骨无存。
这般惨烈痛苦、极尽屈辱的死法，对于如今一心只想安稳享乐、贪图安逸余生的董卓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他这一生征战杀伐，半生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向来都是他掌控他人生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最后会落得如此痛苦屈辱的下场。
即便终究难逃一死，他也发自内心希望自己离世之时，能够少一些痛苦，走得相对体面安然，不必承受酷刑折磨。
也正是因为心底藏着这份执念，寻常的军务汇报、战局变动，都无法打动心如死水的董卓。
唯有能够改写自身最终结局、避开酷刑惨死、给自己留一份体面的事情，才能够真正牵动他的心绪，让颓废已久的他真正上心。
心中求生欲彻底被唤醒，董卓再也维持不住此前慵懒淡漠的模样，宽厚的手掌下意识攥紧手中酒樽，身躯微微前倾，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开口急切追问。
“哦？竟还有援军？我记得此前西凉境内所有可调动的兵马，早就已经尽数调集进入长安城内固守，关外早已无西凉余部留存，何来援军？文优速速细说其中详情！”
李儒静静跪在原地，清晰捕捉到董卓语气的变化，感受到主公眼底久违的正色，以及压抑不住的激动情绪，心中暗自笃定，自己这一次的谋划彻底赌对了。
他看得透彻，董卓表面上整日沉溺酒色，无心军务，一副彻底绝望、认命等死的模样，看似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可这终究只是表象。
董卓从一介底层士卒爬上诸侯霸主之位，骨子里的求生欲与掌控欲从未真正消失，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极度渴望掌控自己最终的命运，不想任由战局与敌人摆布。
此前董卓一直摆烂沉沦，并非真心认命赴死，只是李儒此前一直没有拿出可行的破局计策，没有给董卓一丝看得见的希望。
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突围生还的可能，久而久之，董卓才彻底放弃挣扎，选择及时行乐。
如今自己抛出援军突围这条明确的生路，给了董卓实实在在的希望，这位乱世枭雄本能地抓住生机，动心也是必然之事。
毕竟世间没有人能够心甘情愿放弃眼前的荣华安逸，主动奔赴残酷无比的极刑结局。
而李儒冷眼望着眼前急切的董卓，心底冷笑更深，他要的本就是这份慌乱与渴求，只有董卓迫切想要突围求生，才会乖乖落入自己布下的全盘棋局之中。
摸清董卓全部心思，李儒不再有丝毫拖沓，缓缓挺直跪在地面上的身躯，腰背笔直，脸上浮现十足的自信神色，目光坚定看向董卓，直接揭晓答案。
“主公，这支暗藏的援军，并非我们麾下嫡系兵马，而是长期盘踞在北地边境一带，战力凶悍的先零羌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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