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风掠过长廊。
柚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泛红的眼尾，睫毛湿漉漉地颤动两下，强行压下心底那点酸涩。
他在心里面默默给自己打气。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任务者了，不会再因为这么一点挫折就难过的。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
他就不信，自己努力示好，这位冷冰冰的哥哥会一直拒人千里。
他相信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和哥哥亲近！
屋内铺着雪白柔软的狐裘被褥，遮光的纱帘半垂，隔绝了外界明亮的天光。
杀生丸侧身躺在床榻上和衣小憩。
银发随意铺散开，眉眼轻阖，长睫落下冷淡的阴影。连日在外奔波，心神耗损颇多，他回到这个安全且熟悉的地方，本打算静静养神，闭目假寐。
可不过片刻，身侧床沿忽然微微一沉。一团暖暖的东西正贴着他一点点往上挪。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却侵占了他身侧剩余的空间。
杀生丸缓缓睁开狭长的眼眸。
那是一双漂亮、极具锋芒的金色眼眸，眼型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冰冷的像凝住千年寒霜的熔金，高高在上，一望便令人心生敬畏，自带强者俯瞰众生的漠然。
视线往下，二人正好对视。
二人的眼睛同源同色，却全然是另一种模样。
柚的眼型偏圆钝，瞳仁又大又亮，干净剔透，像盛着天宫最纯净的月华，懵懂又柔软。
一模一样的瞳色却是一冷一暖，迥异分明。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两秒。
杀生丸眸色微沉，心底已然升起熟悉的不耐，手臂微抬，下意识便要将这团擅自闯进来的小东西直接丢出门外。
柚看出了他的意图，吓得两只小手牢牢攥住杀生丸胸前的衣服，整个人紧紧缩在少年的胸膛侧边，小脑袋微微抬起，急忙开口求饶：
“哥哥不要赶我走！”
他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眼底的依赖与忐忑一览无余。
“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哥哥……我只是、只是想和哥哥关系好一点而已。”
说话时，肉肉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脸庞被挤得微微变形，软嫩的腮帮子鼓着，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杀生丸眉峰微蹙，心底只觉愈发聒噪。
他懒得与孩童争辩，干脆直接转过身，背对着身侧的小不点。
宽大的后背冷硬，彻底隔绝了身后小孩的视线，摆明了不愿搭理的态度。
柚心底一阵无语。
他现在整个身体在床榻外侧，位置极其边缘，只要稍微一动就很容易直接滚下床去。
哥哥背过身，连一点余地都不给他留。
可他不肯放弃。
柚咬了咬下唇，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内侧挤。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蹭着少年的后背。
静谧的屋内响起少年冷沉沉的一声呵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别动。”
声音不高却冻得人浑身一僵。
身后那团温热的小东西瞬间定格，一动不动，没了半点动静，乖顺得过分。
杀生丸闭眼，打算重新闭目养神。
可安静不过数息，身后便传来小孩软软细细的试探声：
“哥哥……”
“你给我讲讲故事好不好？”
柚微微歪头，小脑袋凑得近近的，语气满是好奇：“他们都说哥哥常年在外游历，走过好多地方，打过好多妖怪，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吧？你讲一点点就好。”
杀生丸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般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小家伙。
冷漠、无视、呵斥，在他眼里都形同虚设，执着得过分。
他干脆撑着手臂半坐起身，打算直接将人驱逐出去。
谁料柚看准机会，身子一扑，干脆顺着他身侧的空隙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小小的身躯软软的，牢牢贴在他胸口，身后没有手臂环抱，他便自己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不肯松开。
像极了山野间那种黏人的絮缠妖。
那是一种生在夹缝的弱小精怪，无爪无牙，唯一的本事就是缠人。一旦黏上目标便如飞絮缠枝，甩不开扯不掉，最是惹人烦，清理起来很困难。
此刻的柚便像极了这种甩不掉的小妖。
他仰着精致的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眼巴巴地望着兄长，毫无惧色。
明明眼前是放眼妖界都堪称顶尖的强者，明明杀生丸随手便能将他掀飞出去，可他半点不怕，满心满眼只有亲近的渴望。
杀生丸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一团，沉默良久，被缠得无可奈何，薄唇轻启，语气冷淡敷衍，惜字如金：
“挑战，行路。”
短短几个字便潦草概括了他数年的修行游历。
没了吗？
柚愣住了，眨巴眨巴大眼睛，显然没料到期待满满的故事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他不甘心，轻轻晃了晃攥着的衣角，继续追问：
“那……是什么妖怪呀？凶不凶？”
杀生丸闭目，语气淡漠：“寻常妖兽。”
“那你有没有遇到特别厉害的对手？有没有差点打不过的时候？”柚继续追问，好奇心满满。
少年极不耐烦，却被小家伙缠得脱不开身，只能寥寥补字：
“有。斩杀了。”
“那路上有没有好看的云海？有没有灵果？”
“……没注意。”
“那哥哥为什么一直不回来呀？”
“……”
一句句追问，一句句极简应答。
漫长的过往被杀生丸以最冷淡最简短的字句一点点挤了出来。没有细节，没有趣味，不过是强者眼中平平无奇的经历，可在从未踏出过云上天宫的柚听来依旧满心崇拜，蠢蠢欲动。
一问一答间，日头渐渐偏移，已是正午时分。
云上天宫不像人间那么燥热。
澄澈的光透过纱帘温柔洒落，落在屋内，将一室映得暖而不燥。微风携着高空独有的清冷空气轻轻拂动帘幔，院外灵草静立，整片天地安宁温柔，仿佛时间都缓缓停驻。
原本还叽叽喳喳追问不停的小不点渐渐没了声音。
温暖的怀抱和静谧的环境就是会让人想睡觉。
再加上柚原本就年幼嗜睡，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手，歪歪扭扭地靠在杀生丸胸口，姿势睡得乱七八糟。短发凌乱贴在额前，长长的睫羽安静垂落，显然已沉沉睡了过去。
聒噪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耳边难得一片清净。
杀生丸也闭上了眼睛，伴着怀中小小的呼吸声静静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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