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宣室,铜灯如昼,数十盏青铜雁鱼灯吐出幽蓝火焰,将梁柱上的夔龙纹映得沉雄凝重。灯油燃烧的清香与案上竹纸的墨香交织,弥漫在空旷的大殿中,平添几分肃穆。嬴政身着玄色朝服,衣袂上绣着暗金色的日月星辰纹样,腰束金玉带,玉带钩上的螭龙栩栩如生。虽已年过五十,鬓角染霜,但其双目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只是眉宇间难掩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那是三十余年帝王生涯刻下的沧桑。
扶苏自甘泉宫连夜赶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些许夜露。他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如青松,躬身行礼时衣袂轻扬,动作规整而恭敬:“儿臣扶苏,参见父皇。”
嬴政抬手示意他起身,指尖轻敲案上的青铜方彝,发出清脆的声响。“免礼。赴各地调查秦法弊端的随何、娄敬、司马欣等人, 是否已陆续返回?”
“回父皇,三人已于几日前尽数返回咸阳,带回各地民情卷宗百余卷,儿臣已整理成册,恭请父皇御览。”扶苏侧身呈上一叠装订整齐的桑皮纸卷宗,“儿臣以为,大秦律法的修订,如今已是万事俱备。此外,陈平率西行使团自西方归来,携回希腊典籍《几何原本》全卷及西域商路详图;李信亦已平定库页岛,北方岛链全线稳固。”
嬴政的目光落在扶苏一并呈上的桑皮纸舆图上,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疆域轮廓——西域的绿洲城邦如珍珠般串联,朝鲜半岛的山川河流清晰可辨,日本列岛与库页岛的轮廓已被精准勾勒,东南亚的水系如蛛网般蔓延。这幅舆图,比十年前大秦统一六国时的疆域,足足扩充了三倍有余。他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自你十五岁那年,在御书房提及玄微子窥探天地之理,言及水车、炼钢之法时,朕虽心存疑虑,却仍许你在泾渭之间建立工业区。一晃十年,你造水力水车以利农桑,制楼船火器以拓疆土,创桑皮纸张以兴教化,研连弩火炮以威四夷——收河套、计杀冒顿、定西域、平东瀛、扩北疆,你之功绩,足以彪炳青史,远超朕之预期。”
扶苏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毫无半分居功自傲之态,反带着几分深思远虑的忧思:“父皇此言谬矣。儿臣所做一切,皆为父皇奠基之功。若无父皇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奠定大秦一统之基,儿臣纵有玄微子指引,习得些许天地之理,亦难有施展之地。近日儿臣夜观天象,观测玄微子轨迹,见星辰移位,帝星与储星相互辉映,光芒交融,此乃天道传承之兆,非人力所能强求。”
嬴政眉头微挑,锐利的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似要看穿他的心思:“你今日深夜求见,又言及天象传承,究竟想说什么?”
“儿臣岂敢妄言夺权,”扶苏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敬,额头几乎触碰到衣袍,“只是父皇执政三十余年,自亲政平定嫪毐之乱、铲除吕不韦势力,至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又筑长城以御匈奴、修驰道以通天下、通灵渠以利漕运,日夜操劳,无一日清闲。如今大秦虽强,疆域万里,四夷宾服,但内忧外患仍在——秦法刚猛,百姓虽安,却仍苦繁重徭役;商贾日益活跃,却缺乏完善规制,易生兼并之弊;新附的西域、东南、北疆之地,民风各异,不宜全用关中旧制强行约束。此等革故鼎新之事,非一朝一夕可成,需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功,亦需一往无前之锐气与容错之空间。儿臣愿冲在前方,推行新政,安抚四方,而请父皇坐镇后方,以天命之名镇守大秦根基,护佑社稷安稳。”
嬴政默然不语,指节叩击青铜方彝的声响戛然而止。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铜灯燃烧的噼啪声。他深知扶苏所言句句属实,近年来面对新附之地的复杂民情,他确实常感力不从心,昔日的雷霆手段在异域他乡往往难以奏效。然帝王权柄,握之三十余年,早已融入骨血,要他主动放权,谈何容易。
“朕若退位,传位于你,天下人岂不谓朕老迈失权,太子逼宫夺权?”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权力与理智的交锋。
“父皇此言差矣!”扶苏猛地抬头,目光灼灼,语气恳切而坚定,“天下人非但不会非议,反而将感念父皇圣明。昔年黄帝平定天下后,传位于颛顼,退居丘墟执掌宗庙祭祀,终成华夏共祖,受万世敬仰。今父皇之功,远超黄帝,若能顺天应人,传位于儿臣,自为太上皇,掌宗庙祭祀与天命传承,儿臣则承继大业,推行新政,安抚四方新附之地——如此一来,大秦既保开拓之锐气,又得传承之稳,新政推行无后顾之忧,老臣旧部亦不敢妄加阻拦,岂非两全其美?”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玄微子所示,实为天道规律。父皇一统六国,结束数百年战乱,乃‘破’之伟业,需雷霆万钧之势,严刑峻法以止乱;儿臣推行新政,稳固疆域,安抚万民,乃‘立’之远图,需宽严相济,审慎渐进以安邦。此非强弱之分,亦非权力之争,实乃天道循环,大秦永续发展之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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