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将教学日志合上,笔尖在纸页边缘留下一点墨痕。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坐在讲堂东窗下的案前,手指轻轻抚过“松风”琴的琴面。琴身温润,映着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木纹里泛出淡淡的银丝光泽。窗外杏叶微动,远处传来弟子们练习《流水引》的声音,节奏尚不齐整,但已有了几分连贯之意。
她闭了闭眼。
陈元走后的第三日,听雨阁恢复如常。可这份“常”,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不是因为少了谁,而是因为空得太快——仿佛那条通往山外的路刚被踩热,便又冷了下来。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朝廷开了口子,江湖必起波澜。五世家不会坐视一个听雨阁弟子踏入庙堂而不反制。而她派陈元去,本就不只为读书。
她睁开眼,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声拨响时,她仍保持着批阅笔记的姿态,左手虚握毛笔,右手轻挑宫弦。音不高,也不远,只是寻常练指的调子。她奏的是《寒鸦戏水》起段,曲调平缓,多用于初学者练习轮指与滑音,毫无异处。讲堂内无人注意,连廊下扫地的杂役也未抬头。
但她已运起了《心弦谱》中的“引波诀”。
真气自丹田而出,沿手少阴经缓缓注入指尖,在触弦瞬间微震琴腹。这一震极轻,若非贴耳细听,几不可察。它不随旋律走,反而藏于音隙之间,像两声滴水间的静默,又像呼吸交替时的那一瞬停顿。这频段不在人耳常闻之列,唯有特定内功修为者,且曾与她共奏过《镜湖吟》的人,才能从这空隙中辨出密语。
她重复第三小节两次,第三次时,借羽弦下滑之机,嵌入一段节奏:三短、两长、一断。
这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仅此一次,再无复用。
内容只有八个字:“江湖欲动,慎守新规。”
琴声止,她放下手,执笔继续书写,仿佛方才不过随手试了两音。可袖底的手心已有薄汗。这种传信法极耗心神,既要控制音律不露破绽,又要以共鸣术将意念附于低频波动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察觉琴音异常。更怕的是,若谢无涯不在北境,或身边已有他人窥探,这一缕音波便可能成为引火之线。
她不敢再试。
*
三日后,子时初刻。
井边石台湿冷,夜雾浮于水面,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整座庭院。沈清鸢再次抱琴而来。她没点灯,也没穿外袍,只披了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玉雕十二律管随着步子轻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在井沿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这一次,她是专程来等回音的。
三日前那一波音波能否抵达,她无法确认。谢无涯远在北方边陲驿站,距此千里之遥,寻常飞鸽需七日,音律更难逾山越岭。何况今夜无风,空气滞重,连树叶都不动一下,声音极易衰减。她只能赌——赌他仍在原地,赌他未曾更换宿处,赌他还记得那首早已失传的《镜湖吟》尾句变调。
她轻轻拨弦,仍是《寒鸦戏水》,但从头开始。
一遍,无声。
两遍,依旧无应。
她正欲收手,忽觉琴心微颤。
不是来自她的指力,也不是地面震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共振,仿佛有另一段频率正从极远处悄然接入。她屏息凝神,指尖悬于商弦之上,不动。
片刻后,空中飘来一丝箫音。
极细,极弱,如游丝穿云,几乎被夜雾吞没。但它确实存在——是《镜湖吟》最后一句的变调,尾音下沉三分,正是他们当年约定的“收到”信号。
她立刻以左手中指轻压宫弦,送出一个短促的回应音符。
箫声即止。
她松了一口气,肩头微微塌下。他知道了。
*
五日后清晨,一只灰羽山雀落在听雨阁后院的梅枝上。
它体型不大,羽毛略显凌乱,右翅似受过伤,飞行轨迹有些歪斜。但它落定后并未惊飞,反而低头啄了啄足踝处系着的一根细竹管,然后安静地站在枝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负责洒扫的小弟子发现了它,正要驱赶,却被路过的执事拦下。
“别动。”执事眯眼看了看,“那是信鸟。”
他取来一根竹竿,顶端绑着布条,轻轻伸过去。山雀竟不躲,任由布条触到身体,待竹竿靠近,才展翅跃开,飞向院墙外的林子。
执事取下竹管,打开封口,倒出一张素笺。
纸上无字。
唯有一枚墨印——形状如断裂的琴弦,横贯纸面,下方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这是谢家少主私用的“断弦”印,只在紧急联络时启用,从未流入外人之手。
执事皱眉,将笺纸送往主院。
沈清鸢正在讲堂批改新一批弟子的心法笔记。她接过素笺,看了一眼,挥手让执事退下。待屋内只剩她一人,她才将纸翻至背面。
背面以极淡墨线勾出一张简图:三条路径交汇于一处废弃书栈,其中一条路上标有一个符号——像是靴底沾泥后留下的脚印,但趾痕偏长, heel处有裂纹状划痕,明显经过刻意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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