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道上的风开始硬了。谢无涯在前走着,脚步不快,也不回头。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的是新换的靛青布衣,袖口还带着浆洗过的 stiff 感,手里攥着一根短笛,指节发白。
这孩子没出过听雨阁的门。从主院到后山这条小路,他平日只在清早练音时走过两回,每回都有人领着。今日不同。他独自跟在谢无涯身后,脚底踩着碎石,每一步都像踏在悬空的弦上。
他们刚翻过第三道山梁,林子忽然深了。暮色压下来,树影交错,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那孩子停下脚步,呼吸变重,眼睛盯着前方分岔的两条小径,左右看了几遍,都没动。
谢无涯察觉,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转身,只是解下腰间的墨玉箫,轻轻敲了三下身侧的青石壁。
叮——叮——叮。
声音清越,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微响。
这是听雨阁最普通的集合信号。每日清晨授音课前,守阁弟子都会在钟亭敲响这样的节奏。那孩子耳尖一动,肩膀微微松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一眼来路——山门早已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挡在身后。
“你不是离开。”谢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是去学。”
孩子没应声,只是抿了抿唇。
谢无涯抬手指向前方一条窄道:“沈阁主说过,知音不在檐下,在风雨人间。”
这话落下,风恰好歇了片刻。林间安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声音。那孩子眨了眨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再一步,重新跟上了谢无涯的脚步。
两人继续前行。山路渐陡,石阶上覆着苔藓,踩上去滑腻。孩子走得小心,手扶着岩壁,指尖蹭下一片湿绿。他的布鞋底已经磨出一道细裂,左脚后跟处渗出一点血丝,但他没喊疼,也没停下。
天光彻底暗下去时,他们走出山林,眼前是一片开阔野地。远处有村落轮廓,几点灯火浮在夜色里,像是散落的星子。谢无涯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地形,决定今晚就在这片荒野边歇脚。
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土庙。墙塌了半边,屋顶漏风,但好歹能避雨。谢无涯从背囊里取出火石和干柴,在庙堂中央搭了个小火堆。火星溅起,噼啪作响,火苗慢慢腾上来,映红了两人的脸。
孩子蹲在一旁,看着火焰跳动。他的影子投在残墙上,摇晃不定,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紧。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笛,确认还在。
“坐远些。”谢无涯说,“别烤坏了鞋底。”
孩子挪了挪屁股,离火堆远了些。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原野,忽然问:“我们……明天要去哪儿?”
“先去北岭驿站。”谢无涯往火里添了根柴,“你要学会认路、识人、听风辨向。江湖不是讲堂,没人会一遍遍教你。”
孩子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上的线头。过了会儿,他又问:“要是我走错了呢?”
“那就错到底。”谢无涯看着火,“错多了,也就对了。”
孩子没再说话。火堆烧得旺了些,热气扑在脸上,他额角沁出汗珠。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动作间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他入阁前留下的,旧伤,不深,但一直没消。
谢无涯瞥了一眼,没提。
夜风从破墙灌进来,吹得火苗歪斜。孩子下意识回头,看向庙外那片黑沉沉的野地。他总觉得那边有动静,可仔细听,又只有风刮过草丛的声音。
“别怕黑。”谢无涯忽然说,“黑里藏着的东西,未必比光里的凶。”
孩子点点头,却还是没转回视线。他盯着庙外那片起伏的草浪,仿佛怕下一刻就有东西冲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声音不算近,但在夜里格外清晰,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是撕裂了夜幕。孩子身体一僵,手猛地攥紧短笛,指节泛白。他没动,也没出声,但呼吸明显乱了。
谢无涯没理会,只将一块干柴架得更稳些。
火堆渐渐稳定下来。孩子强迫自己盯着火焰,一口一口调整呼吸。他知道不能慌。沈阁主教过,心乱则音乱,音乱则神散。他在心里默背《音律初解》的第一句:“静心者,可闻天地之息。”
可风偏偏又起了。浓雾从山谷深处漫上来,无声无息,像一层灰白的纱,罩住了整片原野。他们来时走过的山路,此刻已完全看不见。庙外十步之外,便是茫茫一片。
“雾大了。”孩子低声说。
“嗯。”谢无涯拨了拨火,“路封了。”
孩子咬了咬牙:“那……我们怎么办?”
“等。”谢无涯靠在断墙上,闭上眼,“或者,你自己找路。”
孩子愣住:“我?”
“你带了笛子。”谢无涯睁开一只眼,“会听音,就会走路。”
孩子怔住。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笛,那是入阁时沈阁主亲自给的,黄杨木制,七孔,音准极稳。他练了三个月才吹出完整的《溪山秋月》,至今仍不敢在众人面前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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