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刚才应允了云国令大人，如今转头便与北帝敲定护航队与银会，这……这岂不是首鼠两端，自陷于不忠不义的两难境地？”
毕夫人闭上眼，有些不耐地摇了摇头：“令云戍所提，意在构筑海陆相依的根基。北帝所提，是迫在眉睫的海患与触手可及的实利，更是能立刻壮大我们自身海上力量的机会。二者并行不悖，何来‘首鼠两端’？”
濯翰一改往日那种唯毕夫人马首是瞻的温驯姿态，据理力争道：
“夫人您想，如若我们依北帝所言，组建以北郸为主导的护航船队，设立由其背书的银会，泊州水营的‘坚盾’，还会心甘情愿为我们这面可能已染上北郸颜色的‘墙’挡风吗？”
“反过来，我们与令大人的盟约，在北帝眼中，会不会变成‘暗通款曲’、‘脚踩两条船’？一旦被他察觉，以其帝王心性，岂能容忍？届时莫说合作，恐生嫌隙，反目成仇亦未可知！”
“我们火明珠岛再富庶，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又能承受几番风雨？”
毕夫人沉默了半晌，似笑非笑地缓缓摇头：“濯翰啊濯翰，你真以为，他俩彼此不知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濯翰话语一滞。
毕夫人直视着他：“我知道你与令云戍有旧，向着南云，可形势比人强——”
“海盗之患迫在眉睫，岛上商会人心惶惶，北帝的方案是眼下最能快速见效、稳定局面的选择。令云戍的蓝图虽好，却需时间经营，泊州水营的‘盾’再坚实，眼下也护不到远洋商船。我们等不起！”
毕夫人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此事不必再多言。这件事上，没有你说话的份儿。”她顿了顿，又道：“火明珠岛能屹立不倒，靠的是审时度势，是利益交换。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就只学会了感情用事？”
“我不是感情用事……”
“够了！”毕夫人断然喝道：“看来是我这些年太纵容你了。你若还想留在我身边，留在火明珠岛，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做好你分内的事。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冷意，让濯翰如坠冰窟——否则，这里便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明白了。”濯翰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
争执戛然而止。毕夫人拂袖而去，留下濯翰一人僵立在昏暗的回廊下，海风吹得他浑身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挪动几乎冻僵的脚，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如同游魂般，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路径，来到了海岛西侧一处偏僻的礁石滩。海浪狂躁地摔打在岩壁上，碎成轰然巨响。
他抱膝坐下，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挫败、不甘、以及对毕夫人最后那眼神的恐惧，交织啃噬着他的心。他知道那个女人说的是对的——在商言商，利益至上。他也知道自己的执念在理智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可是……云戍。
那个名字，那个人，是他心底唯一的光，也是他所有隐忍与存在的意义。他想起云戍眼中那始终不灭的、想要为南云重新撑起一片天的炽热火焰。
他来到这个巴掌大的小岛，在毕夫人身边像条狗一样的活着，曲意逢迎，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有一天，能成为云戍实现那宏伟蓝图的一块踏脚石。
如今，毕夫人毫不犹豫地倒向北帝，意味着他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笑话。他岑濯翰，在毕夫人眼中，终究只是一枚随时可以弃之不顾的棋子。
他的价值，他的苦心，他的忠诚，在绝对的利益与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黑沉沉的海天交界处。
一个极端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认清这一事实的瞬间，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上来——
除掉荀端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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