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得有些久了,他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心头微动,抬眼便往下首那边瞧去。
赵玉儿正举着杯,隔着一段的灯火与人影,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脸上的笑意温婉,眼神也平淡无波,瞧不出什么波澜。
萧衍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知道她那性子,越是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头怕是越不痛快。
只是眼下这场合,她只能端着,他也只能看着。
他清了清嗓子,将视线挪开,扬声道,“共饮此杯,接着奏乐吧。”
丝竹声再起,舞姬们重新涌入殿中,婀娜多姿,却再也盖不住那粉衣女子留下的惊鸿一瞥。
赵玉儿放下酒杯,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蜜渍金橘,慢慢地送入口中。
外层的糖衣是甜的,甜得发腻。
许是冬天瓜果不易得,橘子在冰窖里放得有些久了,咬破的瞬间,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气混着过量的甜,猛地冲进口腔里。
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那味道黏在舌根,糊在喉咙口。
咽下去,那股子变了质的酸气便会顺着食道往下爬,令人作呕。
吐出来,又实在不成体统。
她最终只能囫囵吞下,让甜腻和酸腐混在一起滑过喉咙,留下满口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席间正是热闹的时候,笑语喧哗,丝竹盈耳。
皇上含笑望着殿中翩跹的舞袖,偶尔侧首与皇后低语两句,侧脸映着辉煌的烛火,显得那样温润柔和。
瞧着倒真是一副……琴瑟和鸣的景象。
这念头闪过,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甚至有些佩服起皇后来,无论是怎样难以下咽的东西,都能这般从容地应对过去,不露半分痕迹。
赵玉儿垂了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含了一口温热的清茶,在口中细细漱过。
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却带不走那滞涩的余味。
她放下茶盏,指尖冰凉。
……………………………………
宫宴散罢,萧衍在养心殿草草批了几份要紧的折子,又依例去了皇后宫中。
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便起身,只说前头还有些政务未完,晚些再回来。
从坤宁宫出来,夜已深了。
他却没往自己的寝殿去,脚步在岔路口只略一停顿,便朝着颐华宫的方向去了。
崔来喜提着灯笼在前头照着路,心里跟明镜似的,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到了颐华宫外,朱红的宫门紧闭着,只檐下两盏宫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透出些昏黄的光。
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人声。
果然,他被关在门外了。
崔来喜立刻上前,对着守门的小太监压低声音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圣驾到了?还不快开门,进去通传你们娘娘!”
角落里不慌不忙走出来一个人影,是元宝。
他利索地跪下磕了个头,“奴才给陛下请安。不知陛下是要见令贤妃娘娘,还是宁淑妃娘娘呢?”
“宁淑妃娘娘尚在月子里,歇得早。我们娘娘吩咐了,若是陛下想探望宁淑妃娘娘,还请明日再来。”
崔来喜“啧”了一声,不由得板起脸来,“你小子平日里瞧着挺机灵的,今儿个怎地倒犯起糊涂来了?”
“陛下自然是来看望令贤妃娘娘的,快开门,进去通传给你们娘娘。”
元宝跪得直挺挺的,闻言头也没抬,“回陛下,我们娘娘说了,今儿个身子不适,谁都不见。”
崔来喜“嘿”了一声,正要再骂,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萧衍往前走了两步,离宫门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去跟你们娘娘说,是朕来了。朕……是来哄她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
好在夜色浓,宫人们都低着头。
元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什么波澜,“回陛下,我们娘娘特意嘱咐了,今儿个便是皇后娘娘来了也不见。”
“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陛下您。”
崔来喜听得头皮发麻,正想厉声训斥这不知死活的小太监,萧衍却又开口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商量。
“你跟她说,朕记着规矩,今儿个不能留宿在她这。朕就是进去跟她说几句话,说完朕就走。”
“还请陛下恕罪。”元宝磕了个头,“我们娘娘说了,今晚谁要是敢放人进来,甭想再待在颐华宫当差了,奴才不敢违逆。”
萧衍噎了一下,耐着性子道,“朕不进去,就在她寝殿门外,隔着门跟她说两句,总行了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上了点利诱,“你尽管开门让朕进去,若你们娘娘真不要你了,朕调你来御前当差。”
元宝这次回答得又快又干脆,“回陛下,奴才就算去涮恭桶,也只涮颐华宫的。奴才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主子。”
萧衍这下是真没辙了。
他知道元宝向来忠心得很,可以说是肯豁出一条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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