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最后几天,是在烟花和亲戚的轮番轰炸中度过的。
陆昭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吵醒过多少次了。每天晚上闭眼之前,她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半夜肯定会有那么一波,轰隆隆的,把窗户震得嗡嗡响。有时候是零星的几声,有时候是连续不断的炸裂,像有人在窗外打仗。
她试过戴耳机,耳机被震得在耳朵里嗡嗡响。试过把枕头捂在头上,没用。试过数羊,数到三百多只,一个烟花炸开,全飞了。
后来她放弃了。
醒了就醒了吧。
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光。
红的,金的,绿的,紫的。
一闪一闪。
像极了她哥那天晚上点的烟花棒。
她就那么看着。
等着天亮。
天亮了,她就睡着了。
然后被喊醒。
“小昭,起来了,你二姑他们到了。”
“小昭,你表姐来了,快出来。”
“小昭,你大伯问你话呢。”
她爬起来,换衣服,洗漱,把那撮呆毛按一按,走出去。
客厅里永远坐满了人。
大姑,二姑,大伯,表叔,表姨,表姐,堂哥,表哥……
大的,小的,说话的,玩手机的,追着跑的。
陆昭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叫一圈人。
“大姑好,二姑好,大伯好,表姐好,堂哥好……”
叫完,脸都僵了。
然后被拉着手问话。
“小昭,几年级了?”
“初一。”
“初一下?”
“嗯。”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你哥呢?你哥考第几?”
“第一。”
然后对方就会露出那种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然后看一眼陆昭,笑一笑,不再问了。
陆昭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哥第一,她数学六十七。
正常。
她不在乎。
话题一落,下一句便顺理成章地接上了过年最实在的环节。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红包便一个接一个地递了过来。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小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陆昭被人拉到身前,一双手递来红包,另一双手又跟着凑上来,你塞一个,我塞一个,层层叠叠,不一会儿就把她两只手撑得满满当当。
她低着头,一声一声地说着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一声都认认真真。
大人总爱逗她,捏捏她的脸,问她拿了红包要做什么,是不是要藏起来买糖吃。
陆昭只抿着嘴笑,不答,也不闹,安安静静地把红包往口袋里塞,塞得鼓鼓囊囊,连走路都有点笨拙。
旁人只当她是小孩子贪红包,谁也没往心里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叠薄薄的红纸,在她心里压着怎样一桩沉甸甸的事。
此刻红包收完一圈,她揣着满兜的暖意,像揣着一兜小小的星光,安安静静坐回角落,不再说话,也不再凑热闹。
大人那桌依旧推杯换盏,小孩那桌依旧吵吵嚷嚷,只有她,安安静静地,把那些红包一个个理平,叠整齐,指尖轻轻抚过红色封皮,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急着拆。
不急着数。
好像只要揣在身上,那笔压在心头许久的重量,就一点点被抚平了。
……
后来——
她夹一筷子菜,慢慢吃。
大人那桌永远在喝酒。
小孩这桌永远在抢鸡腿。
陆昭是最小的那个。
这是真的小。数一圈,所有的堂哥堂姐表哥表姐,都比她大。最小的表哥今年高一,最大的表姐已经工作了三年。她坐在这里,像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人。
旁边的表姐在刷手机,对面的堂哥在抢鸡腿,吃得满嘴油。
陆昭低头吃自己的。
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那桌。
她哥站在那里,旁边是大姑,正在往他碗里夹菜。他低着头,慢慢吃,表情很平。
他比她惨。
她要叫一圈人,他要被一圈人拉着问。
“小叙,身体好了吗?”
“小叙,竞赛第几?”
“小叙,下学期初二了吧?准备考哪个高中?”
他一个一个答。
好了。第一。嗯。不知道。
面无表情。
但陆昭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回房间。
看书。
哪怕书是倒着的。
……
晚上,亲戚走了。
陆昭把门关好,转过身,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像是卸下了一身的枷锁。
林叙从房间里出来,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陆昭忽然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红包,往他面前一亮,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亮得惊人。
“林叙,你猜我收了多少?”
林叙看了她一眼,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多少?”
陆昭笑得眉眼弯弯,像把一整个冬天的阳光都攒在了眼底,声音清脆又开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