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的行动不可谓不迅速。在得到林寒“从资金流和票据流切入”的指示后，他立刻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专业力量，绕过李桂花本人，直奔最客观、也最难篡改的银行账单和税务发票。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更沉重的一击。
两天后，周海洋再次站在林寒面前时，脸上已不仅仅是疲惫，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挫败感。
“林书记，两条线……都断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银行那边，我们通过合规渠道，调取了诚信建材公司（李桂花）近三年的对公账户流水，以及李桂花个人主要账户的流水。”周海洋将一叠厚厚的打印件放在林寒桌上，“确实发现了数笔与一中项目工程款支付时间点吻合的大额资金流出，但收款方……全都不是鼎坤商贸，也不是任何与吴老四相关的账户！”
林寒拿起流水单，快速翻阅。果然，几笔可疑的资金，分别流向了几家注册地在省外、名称毫无关联的皮包公司账户。
“查过这几家收款公司吗？”
“查了，”周海洋颓然道，“基本都是空壳公司，注册法人都是查无此人的状态，而且资金在进入这些账户后，短时间内就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网络层层转移，最终去向成谜，我们追查不下去。”
林寒的心沉了下去。对手做得太专业了！他们早已建立了防火墙，利用多层皮包公司和地下钱庄来切割资金链，使得追查变得异常困难，甚至不可能。
“那鼎坤商贸那边呢？李桂花虚开发票，钱总要进鼎坤的账户吧？”林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周海洋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鼎坤商贸……更绝。我们调取了它同一时期的对公账户流水，确实有几笔来自诚信建材的款项，金额也与李桂花之前透露的虚开部分吻合。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是，就在我们调取流水的前一天，鼎坤商贸的这几个主要对公账户，刚刚办理了清税和注销手续！账户里的资金，在注销前就已经全部转走，流向同样是难以追踪的复杂网络。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空空如也、即将不复存在的账户！”
注销了！时机抓得如此之准！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核心的前一刻，对方抢先一步，金蝉脱壳！这绝不是巧合，这分明是有人精准地预判了他们的调查步骤，并提前做出了应对！
“税务发票呢？”林寒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发票……”周海洋摇了摇头，“我们核对了诚信建材开给一中项目的发票存根联，以及鼎坤商贸的进项发票。表面上看，数额、项目都能对得上，没有任何破绽。但是，我们怀疑，他们可能使用了‘真发票、假业务’的方式，或者利用了税收优惠地区的政策漏洞，制造了表面上合规的资金流和票据流。没有内部人指证，仅从票据本身，我们无法认定其违法。”
资金链被刻意复杂化切断，目标公司关键账户及时注销，票据表面合规……对手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在了他们前面，将他们所有可能的前进路径一一堵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闷雷声隐隐从远方传来。
线索，彻底中断了。
他们手握举报材料，知道问题所在，却仿佛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玻璃墙，能看到对面的污浊，却无法触及。小陈失踪，李桂花反口，如今连最客观的资金流水和公司实体都被对方提前处理干净。对手的狡猾、谨慎和强大的反调查能力，让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似乎都付诸东流。
“我们内部……”林寒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海洋，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对手的应对太及时、太精准了，精准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一只眼睛，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周海洋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参与这次资金调查的，除了我，只有两名从市纪委借调来的、绝对可靠的金融调查专家。行动部署是最高保密级别。如果……如果这样都能泄露，那……”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已经弥漫在两人心头。
不是内部泄露，就是对手的能量和触手，已经渗透到了他们难以想象的关键环节和部门。
“林书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周海洋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所有的常规调查手段似乎都失效了，对手躲在厚厚的迷雾和坚固的堡垒之后，让他们无处下手。
林寒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压抑的天空，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如同此刻困境的写照。
压力如山，迷雾重重。但他林寒，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线索断了，那就再找！”林寒猛地转身，眼中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燃烧起更加旺盛的斗志，“他们可以切断资金链，可以注销公司，但他们切不断所有的联系，抹不掉所有的痕迹！只要他们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新的方向。
“鼎坤商贸注销了，吴老四跑了，但顺发砂场还在！那个砂场是实体，有机器，有工人，有采砂量，有销售记录，它不可能像皮包公司一样凭空消失！就从顺发砂场入手，查它的生产记录、销售台账、用电量、货车流量！我就不信，它所有的经营都能做得天衣无缝！”
“还有，”林寒的目光变得深邃，“对手越是想切断线索，越是说明我们之前调查的方向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那个市里的昌隆投资，与鼎坤商贸关系密切，现在鼎坤这颗棋子被弃了，昌隆会不会有新的动作？盯紧它！”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声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林寒和周海洋的心。但这一次，敲打带来的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线索虽已中断，但调查，绝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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