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更严重的是,”陈小军推了推眼镜,“这些低价出让的土地,后来大部分被转手倒卖,接手的公司再加价开发房地产,获取暴利。而原始出让环节的差价,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虚假合同,最终流入了……流入了赵立春、钱卫东等人控制的境外账户。”
他出示了另一份证据——银行流水和股权穿透图,线条错综复杂,但箭头最终都指向那几个熟悉的账户。
“你们在审计时,是否遇到阻力?”刘志刚问。
陈小军沉默了几秒,才说:“有。审计报告初稿出来后,有领导找我们谈话,说‘要顾全大局’‘不要影响招商引资环境’。还有一次,我们的审计材料室半夜被人闯入,电脑硬盘被拆走。后来虽然追回了,但数据已经被破坏。”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知道。”陈小军摇头,“但那些土地出让的审批文件上,有钱卫东副市长的签字。”
钱卫东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辩护人可以询问。”审判长说。
这次,孙明德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他走到证人席前,问道:“陈小军同志,你们审计发现的这些问题,是否及时向上级审计机关和纪检监察机关报告了?”
“报告了。”陈小军说,“我们按照规定,向省审计厅和市纪委监委报送了专项报告。”
“那么,当时负责接收报告的纪检监察机关,是哪位同志?”
陈小军看了看孙明德,声音低了些:“是……孙明德主任。”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孙明德。他低着头,身体缩成一团。
“报告递交后,孙明德主任是否采取了措施?”律师追问。
“他说……他说需要进一步核实,让我们等通知。”陈小军说,“但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反馈。后来我们催问,他说材料在流转中,让我们耐心等待。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律师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的询问结束了。我想指出的是,我的当事人孙明德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失职。但他可能也承受了某种压力,或者受到了某种误导。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审判长点点头,没有表态。
接下来的证人,是龙城市老城区的一位居民代表,六十多岁的老工人张大山。他拄着拐杖走进法庭,背驼得很厉害。
“老人家,请坐。”审判长特意说。
张大山摆摆手:“我站着说。坐了,说不痛快。”
刘志刚走到他面前,语气尊敬:“张师傅,请您说说老城区改造的情况。”
“改造?”张大山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龙城口音,“那叫改造?那叫祸害!我们那一片,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说拆就拆。补偿款?给的那点钱,现在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儿子一家三口,到现在还租房子住!”
他用拐杖敲着地板,咚咚作响:“那些开发商,说是要给我们建安置房。可建的是什么?墙是歪的,漏雨,电梯三天两头坏!我老伴去年下楼,电梯突然掉下去两层,摔断了腿!到现在还躺着!”
旁听席上,许多来自老城区的居民开始抹眼泪。
“你们找过政府吗?”刘志刚问。
“找过!怎么没找过!”张大山的眼睛红了,“我们几十号人,去市政府门口,去信访办。第一次,说会解决。第二次,说在研究。第三次……第三次警察来了,说我们聚众闹事,要抓人!”
他猛地指向被告席:“就是他!赵立春!当时他在台上讲话,说老城区改造是‘民生工程’‘德政工程’,说要让老百姓住上好房子。可我们住的是什么?是危房!是豆腐渣!”
赵立春低着头,不敢看这位老人。
“还有钱卫东!”张大山又指向钱卫东,“拆迁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为了城市发展,个人要做出牺牲’。我就问他:钱市长,要是拆的是你家,你也牺牲吗?”
钱卫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大山说完这些,忽然安静下来。他拄着拐杖,看着审判席上的国徽,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法官同志,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公道。求你们告诉那些当官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老百姓的心是明白的。你为他们做一点好事,他们记你一辈子;你坑他们害他们,他们恨你八辈子!”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没有再看被告席一眼。
法庭里静得可怕。许多人在擦眼泪,包括几位人大代表。
最后一个出庭的证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传唤证人李伟。”
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是龙城市政府办公室的科员,曾经是钱卫东的秘书。
“证人李伟,请陈述你要作证的内容。”刘志刚说。
李伟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还算清晰:“我是2016年到2018年期间,担任钱卫东副市长的秘书。在那段时间里,我……我帮助他处理过一些私人事务,包括接收礼品、安排与某些企业家的会面,还有……还有转移一些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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