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齐金蝉被他这故作懵懂的一问噎得一愣,
随即更是火冒三丈,
小脸涨红,怒道:
“谁问你是什么变的了!我说的‘妖僧’,是指你们这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坏和尚!是恶人!不是妖怪!”
“哦?”
宋宁恍然般点点头,
随即又露出更深的疑惑,
“原来如此。那小檀越……可曾亲眼见过小僧杀人?或是放火?亦或是谋财害命,做了何种恶事?还请小檀越明示,若真有此事,小僧愿即刻伏法,绝无怨言。”
他目光清澈,
看着齐金蝉,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我……”
齐金蝉满脸愕然,
没有想到这个年轻僧人如此牙尖嘴利,
刚刚开口说两句话,
皆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自然没见过宋宁行凶,
所有关于宋宁“恶”的判断,
都源于他的出身和听闻。
被宋宁这么一堵,
他一时竟找不到确凿的“罪证”,
急得耳根发红,只能强辩道:
“你……你休要油嘴滑舌,空口诡辩!你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神闪烁,心计深沉,定是满肚子坏水之辈!”
“油嘴滑舌,空口诡辩,心计深沉……”
宋宁轻轻重复着这几个词,
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檀越所言,或许不假。我或许……确实算不得什么‘好人’。”
他话锋一转,
目光平静地迎上齐金蝉愤怒的视线:
“但是,‘不是好人’,就一定是‘杀人放火的坏人’么?这其间,似乎并无必然的关联。就如同小檀越你,此刻无凭无据,便指着我的鼻子,断言我是‘妖僧’,是‘恶人’……这般行事,依照小檀越自己的道理,又算是‘好人’之举,还是‘坏人’之举呢?”
“我……我自然是好人!”
齐金蝉被他的逻辑绕得有些晕,
但傲气不减,挺着小胸膛大声道:
“我出身峨眉!我爹爹是掌教真人齐漱溟!我娘是妙一夫人!我根正苗红,天生就是斩妖除魔的正道中人!”
“哦——”
宋宁拖长了语调,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在峨眉便是好人,在慈云寺便是坏人。评判善恶,全看出身之地。小檀越的意思是,这慈云寺里,便不可能有一个好人;而峨眉山上,也绝无半个坏种。是么?”
“那还用说?!”
齐金蝉觉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愤愤道:
“难不成你们魔窟慈云寺都是好人,我们仙家福地峨眉倒变成了坏人?!”
“小檀越此言,请恕小僧不敢苟同。”
宋宁微微摇头,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阐述道理般的耐心,
“仙山洞府,灵气氤氲,固然能滋养良材美质,却也难保不生出依附灵根、蛀空大树的‘蠹虫’;魔窟泥潭,污秽横流,看似万物凋敝,却未必不能长出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莲花。”
他略作沉吟,
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溯古老的典故:
“便说那上古封神之战,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不也出了个叛教背师、投靠殷商的申公豹?他出身玄门正宗,可谓‘仙胎’,最终行事却比许多妖魔更诡诈阴毒。反观通天教主截教门下,虽被斥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其中不也有如石矶娘娘那般,本在洞府清修,无端遭劫,反而显出几分悲情的角色?再如后世流传的《西游记》里,那天庭灵霄殿上,亦有尸位素餐、仗势欺人之徒;而那下界的妖魔鬼怪中,却也不乏如黑熊精、黄狮精这般,虽为异类,却慕道向善、颇有情义的存在。”
他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听得有些发怔的齐金蝉,
总结道:
“故而,出身之地,或可影响其境遇、资源,却未必能决定其心性、善恶。我在慈云寺这所谓‘魔窟’之中,未必便是那杀人放火的十恶不赦之徒。而小檀越你身在峨眉这‘仙家圣地’,也……未必就全然与‘恃强凌弱’、‘妄断是非’这些‘恶行’无缘。小檀越,你觉得呢?”
这一番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的言论,
不仅让齐金蝉张大了嘴巴,
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连他身后那些原本对宋宁怒目而视的年轻峨眉弟子们,
也有不少人露出了思索之色,眼中的敌意稍稍被惊异与困惑取代。
他们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年轻的慈云寺僧人,
竟有如此辩才与见识,
所言虽是为自身开脱,
细想起来,
却也不无道理。
齐金蝉小脸憋得通红,
拳头攥得紧紧的,
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被宋宁说得又羞又恼,
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驳斥,
只能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气呼呼地瞪着宋宁,
那模样,倒有几分像是被抢了糖果却说不过对方的孩子。
雨,
不知何时,
似乎下得更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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