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
苟兰因并未回头,
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同时那宽大的七星道袍袖口仿佛有清风拂过,微微向下一按。
“嗡~”
并无光华闪现,
也无气势勃发,
但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动作,
一句低语,
身后那纷纷扰扰的怒斥声浪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平,
瞬间低伏、消散下去。
只剩下雨水敲打地面的沙沙声,和更加沉重的、压抑的寂静。
她依旧望着宋宁,
目光澄澈平和,
仿佛并未因那暗讽而动怒,
反而顺着宋宁的话,缓缓接道:
“禅师方才所言,与我适才那一问,本质上岂非同出一辙?”
她声音温婉,
却字字清晰,逻辑分明:
“禅师责我‘不知前因后果便开口问罪’,是谓我武断。而禅师适才所言,‘天下谁人敢惹峨眉’、‘谁也惹不起’,此言此语,内在之意,是否也是在暗指我峨眉素来‘横行霸道’、‘恃强凌弱’、‘不占道理’?”
她微微一顿,
给了众人消化此言的时间,
才继续问道,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指核心:
“那么,敢问禅师——你可见过我峨眉何时何地,无故欺凌过他人?又可曾见过我峨眉哪桩行事,是不讲道理、只凭强权?禅师这‘横行霸道’的论断,究竟从何而来,又依据何事?”
这一番话,
层层递进,
既回应了宋宁的暗讽,
又将问题抛回,更在无形中占据了“理”字的高地。
显示出这位掌教夫人不仅修为深不可测,
心思之缜密、言辞之锋锐,
同样不容小觑。
宋宁闻言,
脸上那丝一直挂着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微微一顿,
旋即,
他竟后退半步,
双手合十,
朝着苟兰因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
他再抬头时,
脸上已换上一副诚恳的歉然之色,
语气也变得低沉而驯顺:
“掌教夫人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是小僧一时口快,出言无状,狂妄失礼了。未曾深思便妄加揣测,实乃修行不足,心魔作祟。还请掌教夫人大量海涵,恕小僧无知冒犯之罪。”
他这突如其来的服软与认错,
姿态放得极低,与方才那暗藏机锋的模样判若两人。
“禅师不必如此多礼。”
苟兰因神色未变,
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并未将方才的言语交锋放在心上,
“此事究其根源,确是我先行开口,未曾弄清缘由便言语相询,失之凌厉在先。禅师心中有所抵触,乃至出言反讥,亦是人之常情。追本溯源,还是我思虑不周之过。”
她竟轻轻巧巧,
将责任揽回了几分,显露出远超常人的气度与自省。
“掌教夫人万万不可如此说,折煞小僧了。”
宋宁连连摆手,
脸上适时的惶恐与敬佩交织,
“夫人虚怀若谷,反躬自省,实乃我辈楷模。是小僧《静心咒》修持未到火候,定力不足,易被外缘扰动,以至于口出狂言,失了出家人的本分。过错在我,夫人切勿再将过失归于己身。”
两人这番对答,
一来一往,
看似谦逊礼让,
实则机锋暗藏,却又在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苟兰因不再接话,
只是那如远山含黛的黛眉,
几不可察地微微凝起了一瞬,
目光终于从宋宁身上移开,
落向了旁边已然挣扎着从泥泞中站起、浑身狼狈不堪的邱林。
说话间,
峨眉的白色队伍已然行至篱笆小院近前,
无声停下。
百余人肃立雨中,
月白道袍连成一片寂静的云,
唯有细微的呼吸声和雨水顺着剑鞘滴落的声响。
与这严整肃穆相对,
篱笆院这边,邱林勉强站立,形如泥偶。
宋宁孤身一人,
杏黄僧袍在灰暗背景中显得愈发醒目。
而先前那两名倒粪的和尚德文德行,
早已不知何时吓得魂飞魄散,溜得无影无踪。
“你,就是慈云寺的妖僧?”
一个带着压抑怒火、尚且稚嫩的童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只见身上鞭痕犹在、小脸却绷得紧紧的齐金蝉,
从母亲身侧踏前一步,
昂着头,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掩饰敌意地上下打量着宋宁,
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这位小檀越,”
宋宁微微低头,
看向只及自己腰间的童子,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温和,
“小僧确是慈云寺的僧人。但这‘妖僧’二字……从何说起?可是小僧身上有什么不妥,让小檀越闻到了妖气?还是小僧长相奇异,不像人身?”
他语气诚恳,
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一个关乎自身根本的严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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