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话题岔开得有些远了,倒显得小僧叙述冗繁,抓不住重点。”
宋宁从那段沉重的自我剖白中抽离,
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省,
仿佛真的在检讨自己叙述不够精炼。
“禅师不必介怀,真相如同深潭投石,涟漪扩散自有其序,急不得。”
苟兰因适时开口,
声音温婉依旧,却蕴含着一种洞察的从容,
“我们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听一段简略的传奇。禅师但说无妨,时间……我们有的是。”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既安抚了宋宁,
也隐隐点出峨眉此番的耐心与决心——
不弄清全部真相,不会轻易罢休。
“多谢夫人体谅。”
宋宁颔首致意,
神色恢复平静,
继续将众人拉回那个暴雨夜的追捕现场:
“就在我与杰瑞师弟,准备动手强行带走周云从之时,异变陡生!”
他语气微凝,带出当时的惊诧:
“一直以老农姿态示人、苦苦哀求的张老汉,眼中骤然精光暴射!那佝偻的身形如同绷紧后突然释放的强弓,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双掌翻飞,掌风竟将密集的雨丝都逼开尺许,招式老辣狠戾,全然不似耕种老汉,分明是浸淫武道数十年的高手!”
宋宁的描述极具画面感,让听者仿佛身临其境:
“他以一敌二,迎战我与杰瑞师弟,非但未落下风,反而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搏命的狠劲,将我们死死缠住!拳脚相交的闷响混杂在暴雨声中,泥水飞溅,我们竟一时奈何他不得!”
他顿了顿,给出后续才知晓的背景:
“后来才知,这位看似普通的种菜老汉,竟是十年前在江南水道叱咤一时的武林名宿——‘分水燕子’张琼!只因厌倦江湖纷争,才携女隐姓埋名,退居于此。不想,终究还是被卷入是非之中。”
他的叙述加快,带入当时的焦灼:
“张老汉拼死拦住我们,为的便是给女儿和那周云从创造逃脱之机!玉珍姑娘与那书童小三儿,趁机推起载着周云从的木车,奋力冲入茫茫雨夜,朝着黑暗深处逃去!”
“眼见人质要丢,我与杰瑞师弟心中大急!那油灯的冰冷仿佛瞬间贴上了神魂!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手下留情,攻势骤然变得疯狂而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只求速战速决!”
宋宁的声音里透出当时的拼命与一丝后怕:
“张老汉武功虽高,毕竟年事已长,气血不如少年旺盛。所谓拳怕少壮,久战之下,体力与反应终究慢了一线。终于,被我与杰瑞师弟抓住一个破绽,直接打昏,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关键的节点到来,他的语气变得微妙:
“杰瑞师弟杀心已起,眼中凶光闪烁,便欲一掌结果了这碍事的老汉,永绝后患。而我……”
他在这里略作停顿,
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念头:
“我……拦住了他。我对他说:‘师弟,此人虽阻我等行事,但终究未伤我等性命,也非大奸大恶之徒。我等奉命抓人,何必多造无谓杀孽?沾染无辜鲜血,于你修行无益,恐生心魔。’”
他复述这番话时,
语气恳切,
似乎真是为同门着想,又似乎不忍杀生。
“随后,我和杰瑞师弟就马上去追逃走的……”
“等等!”
齐灵云敏锐的思维再次捕捉到一处疑点,
她忍不住开口打断宋宁继续开口讲述的话语,
秀眉微蹙,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
“禅师,请恕灵云多疑。您劝阻同门不杀张老汉,固然可视为一念之仁。难道就不担心,事后张老汉醒来,会前往官府告发慈云寺囚禁、追捕举子之事吗?此举,岂非留下了极大的隐患?这似乎……与您二位当时急于完成任务、避免油灯被灭的处境,有些不符。而且,智通恐怕到时也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她的质疑合情合理,
直指行为逻辑的矛盾之处。
顿时,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宋宁。
“我早就说了!他满嘴谎言,前言不搭后语!你们偏不信!还不让我撕了这妖僧的嘴!”
齐金蝉如同抓住了确凿证据,
不顾背上伤痛,
激动地叫嚷起来,
眼中满是“你看,被我姐姐发现破绽了吧”的得意与愤怒。
面对齐灵云合理的质疑和齐金蝉的讥讽,
宋宁神色丝毫未变,
只是平静地看向齐灵云,解释道:
“女檀越心思缜密,所虑极是。然而,小僧方才所言,或许未能完全传达清楚。”
他语气清晰,一字一句地纠正:
“小僧当时劝阻杰瑞师弟,说的是‘不要杀张老汉,以免他多造杀孽’。从未说过……要‘放过’张老汉。”
他目光坦然,陈述着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处置方案:
“我们将昏迷的张老汉以牛筋索牢牢捆缚,绑在了院中一棵老树之上。彼时打算,是先追上并擒回周云从、张玉珍及那书童。待将四人一并抓获后,再折返此处,将张老汉也一同押解回慈云寺。届时,是杀是留,是囚是放,自有智通师尊定夺。我等只需完成‘抓回逃犯及相关人等’的命令即可,不必越俎代庖,擅自决定其生死。如此,既避免了即刻杀人,也杜绝了他事后告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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