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迎着她的目光。
脸上那仿佛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具,终于在这一刻,
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近乎人性化的裂痕。
并非慌乱或畏缩,
而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身不由己的挣扎、洞悉世情后的倦怠,
以及一丝……奇异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
“嘶……”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绝对安静的光罩内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种金属冷却般的质感,也似卸下了某种重担。
“夫人,”
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面对众人时低哑了许多,
也褪去了所有机锋与伪饰,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重的直白,
“我……是不得已。”
苟兰因的眸光,
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一圈极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虽然瞬间便被更深的审慎与戒备覆盖。
坦白?
在这个她几乎已准备强行动手维持局面的节骨眼上?
示弱以换取转圜?
还是说……
这本身就是另一重更为精巧、更为致命的陷阱开端?
无数念头在她堪比星算的脑海中电闪而过。
“你现在……”
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那微微凝住的视线,
与略微放缓、字斟句酌的语调,
暴露了她内心的慎重与高度探究,
“是打算……对我说些‘实话’了?”
宋宁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得意或狡黠,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与一种仿佛早已看透所有挣扎在更高层面规则前终归徒劳的苍凉:
“实话?夫人,我此刻说的是否是‘实话’,于您心中早已认定的‘真相’而言,于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而言……真的还有区别么?”
他抬起眼,
目光清澈得惊人,
不再有丝毫迷雾,
直直望进苟兰因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深处,
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得如同陈述客观事实:
“旁观者或困于罗生之迷雾,但夫人您……心中那面镜子,想必早已映照分明。”
“邱林所言,句句是他在彼时彼刻,目中所见、心中所感的‘真实’。”
“而我所说……”
他略作停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卸下所有负担后的坦然,
“不过是依据‘形势所需’,精心编织、引导人心的‘故事’。”
他承认了。
如此直接,
如此平静,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与卸下伪装后的些微“轻松”。
苟兰因的神色终于真正地凝重起来,
审视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
细细描摹着宋宁的每一寸表情——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那微微抿起却不再带有惯常弧度的唇角,
那微微绷紧却并不显慌乱的下颌线条。
她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虚伪的波动、算计的闪烁。
然而,没有。
此刻的宋宁,
像一口忽然撤去了所有迷障伪饰的古井,
深不可测,
幽暗依然,
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种坦承“我即如此”的、令人不安的“干净”。
这反常的坦诚,
反而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警兆骤升。
他究竟想干什么?
在几乎凭一己之力翻云覆雨、将邱林逼至绝境、眼看就能以“公正”之名全身而退之后,却选择在私下对她这个对手……
承认一切?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他所图者,
远大于眼前这场胜负,
或者……
他手握着一张足以颠覆这“坦诚”本身效力的、更隐蔽的底牌。
“你既知我已看穿,而你此刻又亲口‘承认’……”
苟兰因缓缓开口,声音里那丝探究的冷意愈发清晰,
“就不怕我即刻反悔?出了这光罩,我便可以你亲口供述为由,光明正大依‘真相’拿下你与杰瑞。”
“反悔?”
宋宁轻轻摇头,
那抹苍凉的苦笑依旧挂在嘴角,却多了一丝洞悉规则与人心的淡然,
“夫人,即便您此刻‘反悔’,出了此罩,我亦可以‘屈打成招’、‘言语诱导’为由,全盘否认。到时,依然是口说无凭,证据链依旧指向邱林。”
他微微摊手,姿态甚至显出几分基于现实算计的“无奈”:
“更何况,以我对夫人的了解,您也绝非那等出尔反尔、行此下作手段之人。若非笃信这一点,贫僧又岂敢在此,与夫人做此……坦诚之言?”
最后几字,
他说得极慢,
目光坦然,
竟似带着一丝对苟兰因人品的“信赖”。
这种信赖,
在此情此景下,
显得格外刺目与微妙。
苟兰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称呼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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