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
死寂如墓。
青灯的光焰似乎也畏缩地矮了几分,
在玉清大师凝重至极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指尖的佛珠早已停转,
被紧紧攥在手心,
骨节微微泛白。
“据那绝密传讯所述,”
玉清大师深吸一口气,
声音干涩,
仿佛每个字都从喉间艰难地碾磨而出,
“宋宁并未简单地命令鹤童动手。他布下的,是一个……将人心置于烈焰上反复炙烤,将道义与情谊撕扯成碎片的,真正无解之局。”
苟兰因的瞳孔骤然缩紧,
所有心神已被牢牢攫住。
她知道,
最核心的黑暗,
即将露出獠牙。
玉清大师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寒玉棺气息的空气,
声音压得极低,
仿佛怕惊醒了沉睡在真相深处的恶魔:
“他当时,站在碧筠庵院子中,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将他杏黄的僧袍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慈悲。他对浑身浴血、被制住的鹤道童,说了这样一番话——”
她模仿着那平稳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调,
一字一句复述:
“‘鹤道友,你面前有两条路,或许皆通幽冥,却风景迥异。’”
“其一,”
她微微停顿,眼中闪过当时听闻时的惊悸,
“‘由这位利亚姆道友,送你们师兄弟二人一同上路。然后,他会成为碧筠庵昨夜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一个手刃同门、贪生怕死的叛徒,却阴差阳错,成了碧筠庵道统最后的继承者。有趣么?’ ”
“宋宁当时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玉清大师继续道,
“‘届时,即便峨眉查清了真相,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人,又会如何?杀了他?’ ”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会。因为杀了他,碧筠庵这一脉的名号,便算是在这天地间,彻、底、断、绝了。一个道统的延续,哪怕它浸透了同门的血,哪怕它由一个卑劣小人扛起,也总好过……彻底消失,被人遗忘,对吗?’ ”
“之后,他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利亚姆,又落回鹤童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所以,非但不会杀他,为了保住碧筠庵这块招牌,为了给醉道人留个‘传承不绝’的体面,会捏着鼻子,扶他坐上碧筠庵掌教之位。想想看,忠心护道的战死了,残害同门的叛徒,却披上了碧筠庵掌教的道袍,受八方供奉。你说,这天道轮回,是不是……格外滑稽?’ ”
话音暂歇,
禅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彻底断绝”四字,
如同冰锥,
狠狠刺入苟兰因的心房——这正是她之前瞬间失态的根源!
宋宁,
竟然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
他精准地踩在了峨眉,
踩在了她苟兰因,
最无法容忍的痛处上!
“那……其二呢?”
苟兰因追问,
声音已然有些发紧。
她隐约预感到,
第二个选择,
只会更加恶毒。
玉清大师闭上眼,
仿佛需要隔绝外界才能鼓起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当她再次睁开时,
眼中残留的骇然几乎化为实质:
“‘其二,’他说的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由你,鹤道友,亲手送松道友归西。’ ”
“他向前微微倾身,晨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如此一来,碧筠庵的掌教之位,便不会落到那个小丑手中。道统虽弱,清誉未彻底玷污。更重要的是……’ ”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轻柔,如同恶魔的低语:‘你,还活着。你心中那团为师弟、师尊复仇的火,就还燃着。你看,我给你留了路,一条……或许有朝一日,能走到我面前的路。’ ”
呼——
在玉清大师说完,
苟兰因雍容的面容上,
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怔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
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
这是一个将“生”、“死”、“道统”、“情谊”、“复仇”……
所有珍贵与惨烈的事物粗暴地搅拌在一起,
然后逼迫你吞下的、名为“选择”的毒药!
选择一:与师弟共死,却要眼睁睁看着师门道统被仇敌和叛徒肆意践踏、扭曲成世间最大的笑话,死亦难瞑目。
选择二:手刃至亲,背负永世洗刷不掉的弑弟罪孽与内心煎熬,换取师门一点可怜的“干净”传承,以及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复仇可能”。
无论选哪一条,
灵魂都将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脱!
宋宁根本没有给出“是否杀”的选项,
他给出的,
是“为何杀”以及“杀了之后如何活下去”的终极拷问。
他精准地刺穿了鹤道童作为传承者的责任感、作为能力者的保护欲、以及身为修道者最后的不甘与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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