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仿佛连时间都在消化那血腥真相的重量。
青灯的光,
挣扎着穿透寒玉棺溢出的、愈发浓重的森白雾气,
在玉清大师凝重而笃定的面容上,
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我之所以深信第二个版本,而非鹤童那番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
玉清大师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落子,
“根源在于……人心深处的涟漪,终究难以完全抚平。”
苟兰因从沉思中抬眸,
修长的黛眉微微蹙起,
露出探究的神色。
玉清大师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
“得到那绝密传讯后,我心绪难平,便寻了个由头,分别再去见了鹤道童与耶芙娜。表面是关怀伤势,实则是……最后一重试探。”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如同老练的鉴玉师审视着微不可查的裂痕:
“鹤童……他依旧应对得体。谈及那‘邪魔’,眼中悲愤真切;描述战斗细节,逻辑纹丝不乱;提及同门惨死,哀恸情真意切。他甚至能完美解释自己为何能侥幸逃生——那份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后怕,演得毫无破绽。若单看他,几乎就要让人相信,那夜确有一个外来魔头,制造了这一切。”
她话锋一转,
语气陡然下沉:
“但耶芙娜……却不同。那女孩经我安神咒调理,表面已镇定许多。可当我‘无意间’问及她躲藏时的细节,问及可曾听见或看见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否察觉‘同门’有异常活动的痕迹时——”
玉清大师停顿,
仿佛在回忆那女孩瞬间僵硬的表情: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刹。虽然很快垂下眼帘,声音也依旧细弱,但我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触及最恐惧记忆时的慌乱。她给出的答案依旧沿着第一个版本的框架,但那份流畅之下,有了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停顿与回避。她在撒谎,在竭力掩盖某个让她灵魂战栗的核心真相。”
苟兰因静静地听着,
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耶芙娜的破绽,虽未开口承认,却已如暗夜中的火星,足够照亮一些东西。”
玉清大师总结道,
声音带着洞察后的笃定,
“她既撒谎,那么与她一同幸存、且是碧筠庵核心的鹤道童,那番完美无缺的证词,其真实性便瞬间崩塌。两人口径必须一致,这是掩盖真相的铁律。而谁能同时逼迫这两人,编织并坚守同一个谎言?谁有能力让鹤童俯首,又能利用鹤童的存在,去间接影响、甚至‘说服’那起初并不愿屈从的耶芙娜?”
答案,
呼之欲出。
“宋宁逼迫鹤道童就范,编织谎言。”
苟兰因接口,
声音冷澈如冰泉,
“而耶芙娜……她或许不听宋宁的,但她无法不听鹤道童的。鹤童对她而言,是幸存的师兄,是碧筠庵残存秩序的代表,甚至可能是……某种承诺或胁迫的传递者。宋宁只需控制鹤童,便等于握住了让耶芙娜沉默的钥匙。好精妙的连环扣。”
玉清大师颔首:
“正是如此。两人此刻皆在我玉清观中静养。妹妹……可要亲自见他们一面?或许以你的眼力,能看出更多我未曾察觉的端倪,或能……设法撬开一丝缝隙?”
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苟兰因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她深邃的眸中跳跃,
映照出无数快速权衡的思虑。
最终,
她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不必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姊姊的推断合情合理,第二个版本……已是真相。再去当面揭穿,徒增痛苦,亦打草惊蛇。眼下,他们活着,最重要的是本身立场并未倒向慈云寺,便仍是我正道可用之人,更是碧筠庵道统延续所必需的火种。有些窗户纸,此时……不宜捅破。”
她抬起眼,
目光如能穿透迷雾,
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姊姊,你得到这第二个版本的秘密渠道……可是你门下某位弟子传递于你?”
玉清大师明显一怔,
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呃……妹妹如何得知?”
她并未直接否认,
这已是默认。
“因为,”
苟兰因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了然与凝重的弧度,
“我峨眉门下,亦收到了类似的、来自‘特殊渠道’的警示与信息。”
她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
却字字清晰地在这充满寒意的禅房中铺陈开来:
“她们自称……来自‘彼界’。一群背负特殊使命之人,或助正道,或扶邪魔,在此界博弈。她们称自己为——‘神选者’。”
玉清大师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此番带来的百余名年轻弟子中,便有九人属于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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