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将这三根手指同时在雪光中张开,
像是在摊开一副早已算计好了胜负的牌面。
声音忽然沉下去,
沉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深处,
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进攻峨眉,从来不是一次就能打完的仗。峨眉不是一座塔,是一整座山。拆一座山,不能一脚踹翻,只能一锤一锤地凿。每一锤砸下去,都会溅起火星,都会崩掉你一块刃口——可只要你不停手,山总有裂开的那一天。”
他望着山脚下那座灯火通明、剑光冲霄的道观,
望着那些站在飞檐翘角上目蕴神光的正道精英们,
望着山门楼上那个端坐抚琴、面色从容的峨眉代掌教。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面孔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然后落在了宋宁脸上。
“今晚这些邪道高手——绿袍老祖、晓月禅师的首徒朱洪、司徒雷、铁钟道人、飞天夜叉马觉、留人寨三兄弟……还有那坡上站着的三百名剑仙——你猜他们有多少人能活到天亮?或许没有,不过……这些魔头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峨眉也必然付出代价。峨眉也要死人。死一个峨眉弟子,峨眉就少一分人力;但是……死一个邪道高手,邪道还有源源不断的魔头。这三百人堆在这片雪地上,便是我们砸向峨眉的第一锤。慈云寺就算必输,峨眉也只能惨胜。我们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咬得血肉模糊,咬得骨头都露出来。而今晚这个时间窗口——峨眉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错过了今夜,等他们准备好,把所有的漏洞全部堵死,到时候再攻,代价就不是今天这个量级了。所以——必须在今晚动手。这就是第三个目的。”
法元将摊开在风雪中的三根手指缓缓收回,
重新负手而立,
站在山脊线上。
夜风将他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照着他那张苍老而冷硬的面孔。
“小和尚。你若是换作是我——”
他将问题抛给了宋宁,
语气平缓而清晰,
不再带着试探,
不再藏着杀意,
只是一个下棋下了几百年的人,
布下了一局他也不知道能赢几手的烂棋之后,
在收子之间向他唯一剩下的对手问了一句实话,
“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会不会也来进攻玉清观?”
宋宁沉默了几息,
然后点了点头。
“会。”
他开口时脸上没有半分被逼无奈的神色,
反而坦荡得如同在回答一道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术数题,“我也会。师祖说得没有半分差错——失败并不可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不算败。死亡也不可怕,只要死得有价值,就不算输。而这一战——师祖最少可以完成三个目的中的一个。从布局之初便已立于不败之地,那又有什么理由不开战?”
随后,
他微微躬身,
双手合十,语调诚恳:“师祖布局千里,是小僧想浅了。”
“你不用妄自菲薄,小和尚。”
法元那张阴沉了许久的面孔终于浮起一丝微笑。
他看着宋宁的目光里没了方才的审视与杀意,
反而多了几分真切的赏识——
那种一个老棋手看到一个后辈终于开始看懂棋盘时才会有的欣慰,“你极其聪明,甚至比我更聪明。只不过你太年轻,阅历太浅,眼光始终盯在一隅之地,还没有真正学会放眼全局。有时候,你不能只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一个人,一座寺,一场仗的输赢,放在整个正邪大运的天平上,不过是一枚可以暂时舍弃的棋子。只要最终能赢下这盘棋——最初放弃几座城池,又有什么关系?”
“多谢师祖教诲,小僧铭记于心。”
宋宁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份受教的模样难得地不带半分应付。
可他随即便抬起眼帘,
话锋轻轻一转,
将刀重新架回了法元自己的脖子上,“可是师祖——你我二人,又当如何?”
他望着法元那张微微凝固的面孔,
声音依旧平淡,
却一句比一句更逼近核心:“今夜这一仗,我们藏在暗处,绿袍老祖与那三百邪道强人冲在最前面。可慈云寺败退之后,峨眉便是惨胜,也必定有一口恶气无处发泄。这口恶气,他们不会撒在已经退走的绿袍老祖身上,不会撒在战死的邪道尸体上——他们会追到慈云寺,追到任何与今夜这一战有关的人身上。而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和我——曾经联手斩杀醉道人的元凶。师祖,可曾想过退路?”
“当然想过。”
法元的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仿佛这个问题早就在他的棋盘上被推演了不知多少遍。
“要怎么办?”宋宁追问。
“当然是逃。”
法元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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