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到了。
没有月亮,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山坳里黑得像是墨汁泼过,只有阵眼那破碗里,三根线香闪着暗红的光点,映着四周嶙峋的怪石和摇曳的草影,如同几点鬼火。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虫鸣都彻底消失,死寂一片。空气黏稠沉重,带着土腥和腐烂根叶的味道。
村里来的人不多,都是男人,缩在陈谷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探头探脑,大气不敢出。李村长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陈谷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谷站在阵前,按照步骤,木然地念着那拗口又含义不明的请仙咒文,声音干巴巴的,在山坳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每念一句,就把一样寒酸的供品放入浅坑。糕点、烂水果、肥肉膘子……最后,打开酒瓶,劣质酒精的气味冲进鼻腔,他屏住呼吸,将酒液倾倒在供品上。
“恭请灰仙……驾临……受此微供……佑我村落……”
最后一个字落下。
线香的红点骤然一暗,几乎熄灭,随即又猛地蹿起一簇幽绿的火苗!那火苗无声燃烧,照亮破碗周围一小圈地面,泥土的颜色变得暗沉,像是浸透了什么不祥的东西。
“来了……”身后不知是谁,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不是风,却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卷了过来,冰冷刺骨,钻进裤脚,爬上脊背。陈谷打了个寒颤,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香火绿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小团惨白的雾。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更像是直接从脚底板,从脊椎骨,从五脏六腑里震荡出来的——
悉悉索索……
咔吱……咔吱……
由远及近,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是爪子挠过硬土?是牙齿在啃噬石头?还是无数细小的、密集的摩擦与咀嚼?那声音粘腻而贪婪,充满了一种非人的饥饿感,迅速充斥了整个山坳,爬上四周的山壁,钻进每个人的脑髓。
“点……点火把!”李村长嘶声喊道,声音变了调。
有人手忙脚乱地想点燃带来的火把和油灯,可火镰打出的火星刚一冒头,就像被无形的舌头舔舐,噗地灭了。油灯的灯芯怎么点也点不着。唯有阵眼那破碗里的三炷香,绿火幽幽,成了这无垠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映得每个人的脸孔惨绿扭曲,如同坟墓里爬出的尸骸。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没有光。它有了重量,有了质感,像冰冷的、脏污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而坚决地吞噬着山坳的边界,并向更远处的村落弥漫。村子方向的零星灯火,一盏接一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整个村庄,连同这片山坳,被彻底拖入一片隔绝的、绝对的浓黑之中。只有那啃噬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脚底下的土层里,下一刻就要破土而出。
“仙……仙家……”李村长腿一软,差点跪倒,强撑着对那片浓郁的黑暗和骇人的声响方向拱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灰仙老爷……供品……供品在此……请您享用……保佑我们村子……”
啃噬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随即,一个尖细、滑腻、非男非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骨头:
“供品……哼……勉强。”
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一种冰冷的玩味。
“但灰仙我……今日心情不错。”
绿火摇曳了一下。
“供品不够,”那尖细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得添点‘活气’。”
活气?
所有人僵住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从……最老的开始吃吧。老的,经事多,‘味道’足些。”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惊恐的骚动如涟漪般扩散。最老的?村里最老的是村东头快九十的王老瞎,还有……李村长的老爹,瘫在炕上好几年的李太公!
李村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绿的火光下,他的脸像蒙了一层死灰。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猛地,他伸出手,用尽全力,狠狠一把将站在阵前、离那声音源头最近的陈谷推了出去!
“是他!灰仙老爷!是他主持的!他的心肝最新鲜!您吃他!吃他!”
陈谷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生疼。他抬起头,眼前是那点幽幽的绿火,和绿火后深不见底、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冰冷,贪婪,戏谑。
他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愤怒,但很奇怪,心里那片冻土一样的麻木,只是裂开了更深的缝隙,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冰凉。也好,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等着那啃噬声降临到自己身上。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那尖细滑腻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诮的疑惑,再次响起,这次,清晰得像贴着李村长的耳朵在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