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淡了许多,更像一阵穿堂风。客厅角落里,空气微微扭曲,两个模糊的身影悄然浮现。一黑一白,戴着高高的尖帽,帽子垂下的布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惨白的下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林晓的方向,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影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似的白色棍子,黑影手里拎着一截黝黑的锁链,虚虚垂着。
林晓的心脏停跳了半拍。黑白无常?居然真的是标准皮肤!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黑白无常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寒气息。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者是破罐子破摔),林晓站起身,走向那两只传说中的阴差。走过他们身边时,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纸钱灰烬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黑白无常转身,在前引路。林晓不由自主地跟上。
没有穿过墙壁,没有沉入地下。只是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熟悉的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雾气弥漫、脚下似实似虚的灰白色小路。路两旁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光,像是引路的灯笼。
无声无息,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浓,又渐淡。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风格。像是把明清衙门、唐代宫殿、甚至一些哥特式尖顶粗暴地糅合在一起,通体是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青黑色巨石砌成,高大,威严,压迫感极强。建筑上方笼罩着永恒的灰暗,不见日月。巨大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古篆:阎罗。
门前立着两排手持长戟、身披黑色重甲、面目笼罩在头盔阴影下的卫兵,一动不动,如同雕塑。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檀香、墨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无数灵魂沉淀下来的寂静与哀伤。
黑白无常在巨大的石阶前停下,侧身示意。林晓腿肚子发软,几乎是被那股无形的气氛推着,迈上了冰冷滑腻的石阶。
殿内比外面更加宏伟空旷,高得看不见顶,一根根合抱粗的漆黑巨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雕刻着无数狰狞而又庄严的鬼神图案。光线昏暗,主要来源于两侧墙壁上镶嵌的、幽幽燃烧的青色灯盏,以及大殿深处,那高高在上的巨大桌案后,一团朦胧而威严的暗金色光晕。
桌案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光晕中,只能看出轮廓,头戴冕旒,身穿玄色滚金边的袍服。那便是阎君。明明看不清面目,但林晓一踏入大殿,就感觉两道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沉重如山,冰寒彻骨,仿佛能穿透她的魂魄,看清她前世今生所有的不堪与隐秘。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次是真的有声音,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一个宏大、低沉、不带丝毫情感、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从高处的光晕中传来:
“林晓?”
“是……是小人……” 林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聘书,可看明白了?”
“看……看明白了……”
“嗯。” 阎君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让林晓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虫子,“阳世笔耕,虽荒诞不经,倒也……别开生面。阴司文书,积弊已久,刻板乏味,徒增亡魂怨怼,阻滞轮回效率。今特设此职,望尔能以生花妙笔,为这死气沉沉之地,添些……人气。”
林晓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连连称是。
“崔珏。” 阎君唤道。
旁边阴影里,转出一个身着红色判官袍、头戴判官帽、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他手持一卷厚厚的、散发着古朴气息的簿册和一支造型奇特的毛笔,对着阎君躬身一礼,然后走到林晓面前。
“此乃《生死簿》副本及仿制判官笔。你之职司,便是阅览此簿基础记录,为即将过堂或等待轮回之亡魂,撰写其生平‘小传’。要求:基于事实,不得篡改阳寿、死因、功过等核心数据;但可于人情细节、心路历程、未载之轶事处加以合理润色、增补,务必使魂灵形象丰满,生平有迹可循,情有可原,或……其情可悯。撰写完毕,需经本官初审,方可录入正册,供阎君及十殿查阅,亦可供亡魂本魂阅览。”
崔判官的声音平稳清晰,交代着工作内容,仿佛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文书任务。
林晓懵懵懂懂地接过那卷沉重的簿册和那支入手温凉、非金非木的毛笔。簿册封面是深褐色,触感奇特,像某种老兽皮,上面用古篆写着“生死簿·副·柒”。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个个名字、生辰、死时、阳寿、生平摘要、功过点数……干巴巴,冷冰冰,像一份份毫无感情的档案。
例:张阿牛,甲子年三月初七生,癸未年腊月廿二卒,阳寿廿三。生平:佃农,性情憨直,劳作勤恳。丙子年夏,因争水源与邻人李四斗殴,失手致李四伤重不治。功过:无功,过(伤人致死)记大过一次。判定:罚入畜生道,轮回为牛,劳作十世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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